吴铲子喝醉了。
时隔好几年,我再一次见到他酒后这般狼狈模样。
他一屁股瘫坐在泥地上,任凭旁人怎么拉扯都不肯起身,一会儿放声大哭,一会儿又嘿嘿傻笑。瞧见奶奶,他长长叹出一口浊气;看见我妈,立刻像个受委屈的孩童,黏在她身旁不肯挪步。
唯独目光落到我身上时,他猛地撑着地面坐直,张嘴便是一通数落:“你个鳖孙,整日不着家,在外头四处游荡!外头的日子哪有那么好混?我闯荡几十年,心里透亮得很!先前我还想着给你寻捡两个妹妹,你倒好,转头又给我塞过来一个小妹子!唉,我真是命苦,一把年纪养出来的儿子半点不懂得体谅人,往后只能指望闺女喽……”
奶奶见他这副模样,懒得再上前劝说,抱着年幼的那个孩子转身走进屋内。我便宜妈则收拾碗筷,忙着打理院里的杂活。我也不跟醉酒的老爸多废话,转头看向一旁的大黄:“把他拖到菜地水里泡一泡,醒醒酒。”
大黄听得两眼发亮,当即一口咬住吴铲子的后领,拽着人就往菜地走去。吴铲子迷迷糊糊伸手指着我,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抱怨。
一旁两岁多的吴冰,也就是韩干妈,惊得立刻捂住嘴巴。看她的神情,我心里了然,她依旧看不见大黄的身形。
“不用好奇,我爸会醉后舞蹈。咱们说说你。”我语气平淡地开口。
韩干妈口齿还没长利索,漏着风,断断续续说道:“哦?有……有虾事,你香……干虾?”
“等你三岁,奶奶离开之后,就跟着我回归真观。”
她立刻低下头,小声追问:“真的吗?现在能不能走?”
“你年纪太小,我照看不过来。”
小姑娘慌忙使劲摇头:“不用……不用你费心。”
“听我的安排,再长大一些。跟着我学点本事,等到没人敢随意欺负你,甚至你能够自保的时候,想去哪里、想做什么,我都不会阻拦。好歹你现在是我的小姑,可不能活得窝窝囊囊。”
她猛地抬起脑袋看向我,眼神里五味杂陈。
“我不想守着这片菜地,更不想眼睁睁看着亲人一天天老去,尤其是奶奶。”我低声吐露心声。
自打踏进这座院子,我第一眼便瞧得清清楚楚,奶奶寿元将近,最多也就剩下一年多光景。
唉!……
正暗自思索,奶奶缓步从屋里走了出来。她伸手在衣兜里摸索许久,缓缓掏出一串样式普通的玛瑙手串。
“叼儿,这串珠子是当年我奶奶传给我的,有百来年光景,算不上什么值钱物件。我没地方放,如今交给你。”
我死死盯着这串成色寻常的老手串,心口一阵阵发酸。小时候我眼巴巴想要,奶奶却看得如同性命一般,说要留着等我成家,将来传给我的孩子。没想到今日,她竟主动拿了出来。
我沉默地伸手接过手串,珠子握在掌心,带着经年打磨出来的温润触感。奶奶抬起手,轻轻顺着我的短发,指尖缓缓摩挲。
“你爸这辈子性子就这样,我放心不下,总得守着他。你有你的路,尽管放手去忙。我劳碌一辈子,早就习惯了,守在这里种种菜、吃吃菜,日子安稳舒心。”奶奶像是自言自语,轻声说道。
“跟我一起离开好不好?我带着你四处游历,尝遍各地美食。”我轻声邀约。
奶奶轻轻摇了摇头:“哪儿我都不去了,老喽。”
一句话落,我的眼眶微微发烫,鼻尖发酸。
菜地那头热闹不停。大黄直接把吴铲子按进浅水洼里,时不时往他身上撩冷水,还抓起泥巴往他身上抹,恨不得直接把这人倒栽葱埋进田土里。一番折腾下来,吴铲子非但没有酒醒,反倒眼皮一沉,直接躺在泥水里打起震天的呼噜。
大黄气得够呛,后腿一抬,干脆对着酣睡的吴铲子滋了一泡尿。
杀身之仇这辈子没法报了 ,大黄暗暗下定决心 以后每次见到吴铲子都要兹一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