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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航。”
柳千雪愣了一下。
她本以为这种被半兽人奉若神明的存在，开口就应该是“本座”“老夫”之类的称谓。
或者是报出个“某某道人”“某某仙师”。
结果就俩字。
跟村口卖豆腐的老王报名似的。
卡尔拉也偏过头看向高台。
叶航。
她跟这个男人相处了整整一天，这是第一次听到对方的名字。
在她的世界，名字代表着真名契约。
有些上古大能甚至不惜将自己的真名从历史中彻底抹去，防止被敌人利用血祭仪式进行追踪和诅咒。
对方毫不遮掩地报出真名，只有两种可能。
他的境界高到真名契约对他无效。
或者“叶航”根本就不是他的真名，只是用来应付蝼蚁的代号。
柳千雪站直身体。
“这里是什么地方？”
“你为何将我拘到此处？”
叶航靠在椅背上。
解释？
要是他自己开口解释，那等于降低了逼格。
一个无上存在，亲自给囚犯做新人培训？
那成什么了？
叶航抬了抬下巴，看向站在一旁的卡尔拉。
“你来。”
卡尔拉立正了。
她接到了一个明确的指令：替那位大人向这个新来的罪犯解释一切。
这是信任。
对方把话语权交给了她，而不是亲自开口去和一个四百年刑期的重犯废口舌。
卡尔拉转身面向柳千雪。
她比这个黑发女人高出半个头，半龙人的体格和那把宽得离谱的巨剑带来的压迫感极其直接。
“你脚下踩的这个地方，叫监狱。”
卡尔拉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开口。
“是那位大人，叶航，为了收押我们这些有罪之人打造出来的独立空间。”
柳千雪的身体微微一僵。
打造……独立空间？
在她所在的那个世界，开辟独立空间意味着什么？
山上那些修了几百年的老不死，穷尽毕生修为，也只能在袖中撑出一个方寸的纳物空间。
而这里。
石壁、牢房、大厅、连接着外面那片废墟的巨大金属门。
虽然不到一亩，可二三分地也是有了，差不多等于一家院子大小。
他凭一己之力，造出了这么大的独立空间？
柳千雪收回扫视四周的余光，重新看向卡尔拉。
“无上大法师？他？”
“准确地说，是接近神的存在。”卡尔拉纠正她。
柳千雪沉默了两息。
“神是什么？”
“你连神都不知道？”
“我的世界里只有仙人与魔头。”柳千雪的语气很冷。
“没有人用‘神’这个字。”
卡尔拉撇了撇嘴。
她显然对这种基础科普毫无兴趣。
“那你就把他当成你们那儿最厉害的仙人再往上翻几十个等级，能不能理解？”
柳千雪没接话。
她偏头看了一眼高台上那个坐没坐相的男人。
叶航依然维持着那个懒散的姿势，半边身子歪在椅背上，手指松松搭着扶手。
全程一句话都没插。
这种态度让柳千雪的心底升起一股极其矛盾的感受。
明明看上去弱得一塌糊涂，偏偏那个半兽人对他恭敬到了骨子里。
“有罪之人……”
柳千雪咀嚼着这四个字，语调陡然拔高。
“我杀的那些人，一个个都是欺压良善、鱼肉百姓的武林败类。”
“少林方丈暗中勾结朝廷，用寺产侵吞流民田产。”
“武当掌门座下弟子强抢民女，事发后灭人满门。”
“一些只招收女子的门派更是将座下弟子拉去做那妓子的行当。”
“我替天行道，凭什么说我有罪？”
卡尔拉歪了歪头。
“你杀了多少人？”
柳千雪顿了顿。
“正道联盟上下三千余众。”
“那不就得了。”
卡尔拉毫不留情地截断她的话。
“我杀的也全是尸位素餐的贵族，每一个都该死。”
“王都那帮蛆虫靠着压榨平民过着奢靡的生活，将亚人视作牲口。”
“我屠了他们一整座城，不照样被拉到这里来了。”
卡尔拉双手抱在胸前，那宽大的囚服被这个动作挤出明显的褶皱。
“杀了人就是有罪，不管你觉得该不该杀。”
“这套道理不是我定的。”
她朝高台抬了抬下巴。
叶航坐在上面，表情始终没有变化。
但内心深处，他对眼前的局面十分满意。
卡尔拉的反应和他想象中几乎一模一样。
心理学上有个概念叫“向上认同”。
一开始只有卡尔拉一个囚犯的时候，她的心理定位是“被管理者”，是“被压迫的一方”。
但当叶航把给新人讲规矩这个权力交给她之后，她的身份认知发生了本质转变。
“我是被信任的，我和老板站在一边”。
哪怕这个权力小得可笑，不过是替老板传个话，但她也会立刻从中获得心理补偿：
我终于不是最底层了，我也有资格管别人了。
所以她会主动维护叶航的规则，替叶航说话，替叶航执行标准。
这和忠诚无关，甚至和好感无关。
甚至卡尔拉反驳的时候，心里对叶航都算不上喜欢。
纯粹是因为叶航现在成了她“新身份”的来源。
柳千雪质疑叶航的判决，就等于否定卡尔拉好不容易获得的新身份。
她当然要反驳。
而且是发自内心地反驳。
收编一个新人最省力的方式，永远不是自己去解释，而是让老人去带。
老人会自动加入他的行列。
柳千雪和卡尔拉对视着，两人之间的气氛僵硬而尖锐。
片刻之后，柳千雪先移开了视线。
她并非认同，只是在评估当前的处境。
刚刚那一掌和这个半兽人硬碰硬，对方的蛮力至少和她五五开，甚至略胜一筹。
加上覆灭正道联盟的那场恶战几乎掏空了她的内力储备。
此刻硬拼毫无胜算。
“你说做对这个地方有用的事，就算赎罪。”
柳千雪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刺。
“具体是什么？”
卡尔拉伸出手指，朝门外指了指。
“出去找食物，干净的水，还有各种材料，石头、铁块、木头，还有那些不知道干什么用的粉末，都算。”
“最重要的是那些发光的箱子，白色的和绿色的。”
“只有那位大人能打开。”
“找到的东西越多，赎罪就越快。”
柳千雪沉默了一会。
这个半兽人的表情和语气都很直白，完全没有说谎的痕迹。
她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十几年，见过的阴谋诡计不计其数，分辨真假几乎成了本能。
这个女人说的是真的。
因为她十分笃定，没有心虚。
柳千雪的视线再次扫过整个大厅。
精钢栏杆、石壁、破损的地板、角落里残留的水渍。
简陋，但实实在在。
她正想再问什么。
身后传来沉闷的金属碰撞。
大门外，是卡尔拉最后一趟搜刮带回来的物资。
那辆重新改装的重型拖车，还停在门口。
车上码着切割整齐的钢板、十几个白色的物资箱和两个绿色的，以及大量的钢筋水泥等建材。
叶航从黑石椅上站起来，走下高台。
他抬起右手。
在半空中，轻轻虚按了一下。
一道无形的波纹从掌心扩散。
下一秒，那辆十几吨重的拖车连同上面所有的物资，瞬间蒸发得干干净净。
原地只剩一大片空荡荡的灰石地面。
柳千雪的双腿往后撤了半步。
她整个人定在原地。
山上掌教的袖里乾坤，极限是收纳一方石桌。
那些仙人的纳物法器，撑死了装几十斤兵刃。
她曾经远远见过某个门派一位活了六百年的老祖，用仙家手段将一间茅屋收入袖中。
那已经是她此生所见最匪夷所思的术法。
而眼前这个男人。
连手诀都没掐，抬手就收。
这得是什么境界的仙人？
柳千雪呼出一口浊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修炼了十五年的罡气，拼了命才能一掌碎石裂碑。
放在这个男人面前，大概连给人提鞋都不配。
那个半兽人说的话，或许是真的。
接近神的存在。
不，比她见过的任何仙人都要强。
卡尔拉已经走到门口，单手解开锁链，将肩膀套进精钢链环里，开始调整拖车的牵引角度。
柳千雪攥了攥拳头，朝门口走去。
既然暂时无法离开，既然对方真的拥有这种碾压一切的实力，那就先按规矩办事。
找食物，找材料，找那些发光的箱子。
等内力恢复，等摸清了这个“监狱”的所有底细，再做打算。
她走到拖车旁，双手抓住拖车的侧板边缘，脚下发力。
拖车纹丝不动。
柳千雪换了个姿势，双腿弓步，腰背绷直，咬牙硬拽。
拖车又晃了晃。
但那十几吨的自重加上粗糙地面的摩擦力，完全超出了她此刻枯竭内力所能应对的范围。
卡尔拉回头看了她一眼。
嘴里哼了一声，拖着锁链绕回来，一只手抓住拖车的前杠。
手臂上青筋暴起，短短的囚服袖口被鼓起的肌肉撑得紧绷。
拖车在石板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缓启动。
“跟上。”
卡尔拉丢下两个字，拽着锁链迈开步子，修长的双腿交替发力，每一步都在地面上踩出浅浅的裂痕。
柳千雪站在原地，盯着那个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的背影。
牲口啊……
柳千雪咬了咬后槽牙，快步跟了上去。
大门外，废土的浑浊空气和远处此起彼伏的嘶吼声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