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又叮嘱了几句,让朱高炽抓紧把工坊建起来,人手不够直接从内库和锦衣卫调。
谁敢阻拦直接以阻挠军务论处,絮絮叨叨说了好半天,才心满意足地起身准备回宫。
走到殿门口,朱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朱高炽,见他正低头摆弄那根玉带,忍不住又笑骂了一句:“你小子,藏得还挺深。以前怎么没见你有这本事?”
朱高炽抬头嘿嘿一笑,摸了摸圆乎乎的脑袋:“这不是跟着您耳濡目染嘛!再说了,能替您分忧,是儿臣的本分。”
“少来这套甜言蜜语。”朱棣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事情办砸了,朕照样罚你。”
说完,他甩了甩袖子,大步往外走。
脚步轻快,跟来时怒气冲冲的样子判若两人,连背都好像挺直了不少。
这大胖儿子,真是开窍了啊!
有这些惊人的本事,你以前藏着掖着干什么?难道爹还能容不下你吗?
一想到这儿,朱棣就不禁摇头苦笑。
看来确实是自己把这孩子逼得太紧了,连心里话都不敢跟自己说了。
继续这样下去,只怕最后落得个“父子相疑”的下场!
好在,一切都还有补救的机会。
朱棣定了定神,下定决心以后对太子好一些。
毕竟,这江山社稷,将来还是要传给他们父子的。
直到朱棣的脚步声彻底走远,殿里的人才敢慢慢爬起来,一个个腿都软了。
殿里终于清净了。
朱高炽掂了掂手里的羊脂玉带,随手扔给旁边的太监,漫不经心地说:“收起来吧,回头赏人。”
太监赶紧双手接住,小心翼翼地捧着,心里对自家殿下佩服得五体投地。
刚才那场面,他都以为天要塌了,结果殿下三言两语就给扭转过来了,还把陛下的玉带都赚来了,这本事,谁能比得了?
朱高炽起身伸了个懒腰,心里又多出了些底气。
骂也挨了,名分也有了,连尚方宝剑都拿到了,往后做生意,可就没人敢拦着了。
军费?那都是小事。
他的目标,可远不止这点钱呢。
朱高炽依稀记得,郑和快要回来了吧?
这事儿还得好好筹谋一番!
杨士奇从地上爬起来,后背的官服都被冷汗浸湿了。
他看着朱高炽,心有余悸:“殿下,您可吓死臣了……方才臣真以为陛下要动真格的。”
“怕什么,我爹就是雷声大雨点小。”朱高炽揉着屁股,“现在主动权可是握在我们手里,弘济那边也可以安心了,纪纲才被敲打了一番,说不准还要把弘济供起来当祖宗呢!”
杨士奇听到这话也绷不住笑了。
只是他有些不理解,太子经商这真是正道吗?
他迟疑了片刻,还是上前一步,躬身拱手,语气郑重:“殿下,今日之事虽解了燃眉之急,可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高炽瞥了他一眼,道:“咱俩谁跟谁啊?你有话直说便是,跟孤还绕什么弯子。”
“臣以为,殿下身为储君,专注经商牟利、钻研这些工坊技艺,终究……不是正道。”
杨士奇说得很委婉,却字字都透着儒家士子的本分。
“古往今来,皆是重农抑商。商贾之道,终究是末流。”
“殿下身系国本,当以修身治国、安抚百姓为要,若是一头扎进钱眼里,传出去恐有损殿下贤名,也容易被御史言官抓住把柄,到时候群起而攻之,反而麻烦。”
他说的是真心话。
杨士奇虽然不是正经科举出身,却也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满腹孔孟之道,骨子里信奉的是“士农工商”的等级秩序。
在他看来,太子就该正心诚意,研习帝王之术,处理朝堂政务,如今又是做生意,又是开工坊,还盘算着盘下一整条街开商铺,这简直是不务正业,跟那些逐利的商贾有什么区别?
长此以往,太子的威严何在?储君的体统何在?
朱高炽听完,也不生气,反倒慢条斯理地问了一句:“哈士奇啊,那孤问你,现如今朝廷国库空虚,年年就指望着夏税、秋粮那点进项撑着,既要养官,又要养兵,还要赈灾修河。你觉得,就靠这点田赋,还能撑多久?”
杨士奇脸上的神色瞬间变了。
他是太子属官,常年帮着处理监国政务,对户部的底细再清楚不过。
这些年陛下北征、迁都、下西洋、修大典……哪一样都是吞金巨兽,国库早就被掏得七七八八了。
上次亲征回来,户部尚书夏原吉就差把“没钱”两个字刻在脸上了。
若是再来一次大规模用兵,不加征赋税的话,国库根本撑不住。
可加征赋税,苦的是百姓,闹不好就要出乱子。
这话他心里清楚,却不敢当着太子的面直说。
这是军国大忌,说出来,便是动摇人心。
杨士奇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躬身垂首,没敢接话。
朱高炽看着他的反应,也不追问,又慢悠悠地抛出了下一个问题。
“中原之地,富庶繁华,百姓们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四季勤恳耕种,按理说该丰衣足食,可为何寻常人家依旧苦不堪言,遇上个灾年就要卖儿卖女?朝廷没钱,百姓也没钱,那这些年产出的钱粮,都去哪儿了?”
“殿下……”
杨士奇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悚然之色,后背瞬间惊出了一层冷汗。
他瞬间就听懂了朱高炽的弦外之音。
钱粮没在国库,没在百姓手里,那自然是在中间那些人手里——各地的官员、豪门缙绅、勋贵世家。
这些人要么享有免税免役的特权,要么勾结官府隐匿田产、偷逃赋税。
土地兼并愈演愈烈,大片良田都落到了士绅名下,朝廷收不上税,百姓没地种,财富都像流水似的涌进了那些人的地窖里,堆着发霉也不拿出来。
这是大明朝最深的痼疾,也是最碰不得的雷区。
满朝文武都心知肚明,可谁也不敢把这话摆到台面上来说,牵扯的利益实在太大了。
朱高炽看着他震惊的模样,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所以你看,孤从来就没想过要去赚老百姓的那点血汗钱,那叫与民争利,是蠢才干的事。”
“孤要掏的,是那些官员缙绅、勋贵豪门的钱!这些狗东西,占着朝廷的好处,攥着金山银山,把银子都埋在地窖里生锈,就是不肯拿出来流通。”
“钱不转起来,怎么能生钱?怎么能养兵、赈灾、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经商也好,工坊也罢,还有以后要出的新鲜玩意儿,定价都不低,寻常百姓根本不会买!愿意花大价钱抢着买的,全是那些不差钱的豪门大户、勋贵人家。”
“他们愿意掏银子买享受,孤就赚他们的银子,拿这些钱去充军费、修河道、赈济灾民,这叫取之于富,用之于国,总比逼着老百姓加税交赋强吧?”
杨士奇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听傻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从来只听过“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只听过“重农抑商、固本培元”,从来没人跟他说过,还能这么玩?
不靠加税,不靠盘剥百姓,反而盯着有钱人的口袋下手,把他们藏起来的银子掏出来用,还说得头头是道?
可细细一想,好像……还真有几分道理?
不等他回过神,朱高炽又笑着补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所以啊,这经济治国,也是一门大学问,不比你读的那些四书五经简单!”
“以后慢慢跟着孤学,保准你大开眼界。”
杨士奇:“???”
不是?
你先等会儿?
我可是你的经筵讲官啊!
是我负责给你讲经史、教帝王之道的啊!
怎么这一转眼,反倒要我跟着你学什么“经济治国”了?
这不是倒反天罡吗这?
杨士奇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殿下此言不妥”。
可想了想刚才太子问的那两个问题,再想想户部见底的库房,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突然有点迷茫了。
难道……真的是自己读死书,眼界太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