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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德胜门外，十万大军列阵以待。
这是永乐朝规模最大的一次誓师。
从德胜门到郊外的校场，黑压压的大军一眼望不到头，京营的骑兵披着重甲，战马打着响鼻，九边来的步卒挺着长枪，枪尖上的红缨在北风里猎猎作响。
兵仗局新造的三眼铳一排排扛在肩上，乌黑的铳口泛着冷光，两百门大将军炮被牛车拉着，炮口朝天，光是看着就让人心头发颤。
旌旗遮天蔽日，从校场一直连到城门口，“明”字大旗、“朱”字帅旗，还有各营的认军旗，被北风刮得哗哗响。
京城的百姓都挤在道路两边，踮着脚看热闹，手里捧着鸡蛋、干粮，往出征的将士怀里塞。
高台上，朱棣一身鎏金铠甲，披着玄色大氅，腰里挂着永乐剑，站在祭天的香案前，面色威严。
旁边摆着太牢祭品，香烟缭绕，礼部的官员唱着祭文，声音庄重肃穆，整个校场鸦雀无声，只有风声和旗帜的响声。
祭天完毕，朱棣拿起讨贼檄文，扫了一眼台下的十万将士，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校场：
“瓦剌马哈木，本是我大明册封的顺宁王，朕待他不薄，赐他金印，赏他财帛，暗中扶持他对抗鞑靼，保他部落安稳！可这狼崽子，忘恩负义，狼子野心！”
“前不久，此獠悍然袭杀鞑靼大汗本雅失里，私立部落首领答里巴为傀儡，把持漠北军政！更有甚者，他借着攻打阿鲁台的名义，率三万骑兵逼进漠南，杀我边民，掠我牛羊，犯我疆土，视我大明如无物！”
“此等忘恩负义、犯上作乱之辈，人人得而诛之！朕今日御驾亲征，就是要替天行道，扫平瓦剌，护我百姓！儿郎们，你们说，马哈木该不该杀？！”
“该杀！该杀！该杀！”
十万将士齐声怒吼，声浪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抖，连旁边的百姓都跟着喊了起来，一个个义愤填膺。
这几年瓦剌在边境没少作乱，边军将士早就憋着一股火，现在陛下御驾亲征，要狠狠干瓦剌，谁不兴奋？
朱棣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接着说“朕今日亲率大军，追亡逐北……”，话还没出口，旁边突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嚎叫，比他的声音还大，直接盖过了他的话头：
“儿郎们！听孤命令！誓死追随征北大将军！追亡逐北！横扫草原！”
这一嗓子，又响又突然，整个校场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懵了，齐刷刷地看向声音来源——就见太子朱高炽站在高台边上，穿着太子冕服，胖脸涨得通红，正挥着胳膊，一脸激动地喊，那嗓门，比擂鼓还响，中气足得很。
十万将士愣了不到一秒，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吼声：
“誓死追随征北大将军！追亡逐北！横扫草原！”
“追亡逐北！横扫草原！”
“横扫草原！”
将士们本来就热血沸腾，被太子这一嗓子喊得更是激情澎湃，一个个举着兵器嗷嗷叫，声音一浪高过一浪，连远处的山峦都传来了回音。
高台上的朱棣，脸“唰”的一下就黑了。
征北大将军？
谁踏马是征北大将军？！
老子是永乐皇帝！大明的天子！御驾亲征的皇帝！
这逆子当着十万大军的面，把朕从皇帝降成征北大将军了？！
朱棣手里的檄文都被捏皱了，胡子气得直翘，瞪着朱高炽，眼睛里都快冒火了。
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慷慨激昂的话，结果被这逆子一嗓子全搅和了，还给他安了个征北大将军的头衔，这要是传出去，后世史书还得写“永乐帝以征北大将军身份北伐”，他的脸往哪儿搁？
更重要的是，这逆子突然喊这么一嗓子，不会是在家憋坏了，想趁着他不在搞什么事情吧？故意把他说成将军，是想暗示他只管打仗，朝政归太子？
朱棣越想越气，手都抬起来了，要不是当着十万大军的面，他当场就要脱下靴子抽过去。
“逆子！你胡说八道什么？！朕是……”
他刚开口要纠正，结果朱高炽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大手一挥，声音比刚才还大：
“将士们！出征！”
“咚！咚！咚！”
战鼓瞬间擂响，号角齐鸣，低沉的号角声传遍四野。
“出征！出征！出征！”
十万将士齐声呐喊，骑兵率先翻身上马，步兵挺起长枪，火炮部队赶着牛车，粮草辎重队跟着动了起来，整个大军如同一条钢铁巨龙，浩浩荡荡地往北开拔。
朱棣站在高台上，话还卡在嗓子眼里，就被亲卫簇拥着下了高台，扶上了战马。
他还想回头找朱高炽算账，可大军已经动了，人潮涌动，他被裹在队伍里，根本停不下来，只能黑着脸，骑着马跟着大军往前走，心里把朱高炽骂了八百遍。
“征北大将军？好啊，好你个朱高炽！”
朱棣咬着牙，脸黑得跟锅底似的，“等朕回来，非抽烂你的嘴不可！”
旁边的太监低着头，憋笑憋得肩膀都抖了，不敢接话。
高台上的文武百官也都懵了，一个个面面相觑，然后拼命憋笑。
杨士奇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差点笑出声；黄淮捋着胡子，嘴角翘得老高，强行绷着脸。
夏原吉抱着账本，一脸担忧地说：“太子殿下这……陛下回来真得揍他啊。”
姚广孝站在旁边，穿着一身黑衣僧袍，摸着胡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善哉善哉，太子这是说到了陛下心坎里。陛下本就是马上天子，当征北大将军，比当皇帝顺手多了。”
队伍里的朱高煦和朱高燧也听见了大哥的喊声，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朱高煦举着马鞭，跟着嗷嗷喊：“追随征北大将军！踏平瓦剌！”
喊得比谁都响，朱高燧拉都拉不住，只能无奈地跟着笑。
朱棣骑着马，走了老远，还忍不住回头瞪高台。
就见朱高炽站在高台边上，胖身子在风里晃悠，还乐呵呵地挥着手，扯着嗓子喊：
“征北大将军保重！别急着回来！”
“等你凯旋！儿郎们都给我使劲打！打输了别回来见我！”
“噗——”
旁边的柳升没忍住，直接笑了出来，又赶紧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朱棣气得差点从马上栽下来，指着高台的方向，手都抖了：“逆子！这逆子！朕真是瞎了眼，把朝政交给他！等朕回来，非把他吊起来抽！”
骂归骂，可他心里却没真生气。
他又不傻，刚才太子那一嗓子，虽然损是损了点，可士气确实被拉满了。
十万将士现在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嗷嗷叫着要横扫草原，这比他读十篇檄文都管用。
而且这逆子虽然嘴欠，但办事靠谱，把朝政交给他，他比谁都放心。
“陛下，太子殿下也是为了振奋军心。”旁边的刚炳小心翼翼地劝道。
“朕还不知道他？”朱棣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翘了一下，随即又绷起脸，“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等回来必须抽他一顿，不然这逆子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高台上，朱高炽看着大军浩浩荡荡地往北走，绵延几十里，一眼望不到头，脸上的笑慢慢收了，眼神变得坚定。
北边，朱棣带着十万大军北伐瓦剌；东边，郑和的水师应该已经快到倭国了。
南北两线同时开打，整个大明的战争机器都全速运转了起来，而他，就是这台机器最核心的枢纽。
“殿下，风大，咱们回城吧？”旁边的太监凑过来，小声说，“您刚才喊征北大将军，陛下脸都黑了，回来真得揍您。”
“揍我？”朱高炽嗤笑一声，拍了拍肚子，“他舍得吗？再说了，我说的是实话，他本来就适合当征北大将军，当皇帝就是副业，天天坐在龙椅上批奏折，都委屈他了。”
“你看他一听说打仗，眼睛都亮了，比听说新大陆还兴奋。”
他说着转身下了高台，一边走一边念叨：“行了，别操心他了，他在前方打仗，咱们在后方也不能闲着。”
“走，去兵仗局，先看看三眼铳的进度，再去龙江船厂看看巨舰的图纸，还有夏原吉那边的粮草调度，都得盯着。”
朱高炽坐进马车，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北方，嘴角勾起一抹笑。
征北大将军？
这可是夸你呢，朱老四。
你就安心在前方打仗，后方有我，稳得很。
等你回来，不光瓦剌平了，倭国也拿下了，银山的银子都运回来了，连跨洋巨舰的龙骨都能给你立起来。
到时候，咱们就去新大陆，好好折腾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