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万两白银入库的消息,像是一剂强心针,打在了整个大明朝堂的身上。
夏原吉抱着银库的账册,笑得三天没合嘴,当天就把北伐的八十万两军饷、运河的三十万两工程款、龙江船厂的二十万两造舰款,一笔笔全拨了下去,之前愁得发白的胡子,都仿佛黑回来了几根。
群臣也个个欢天喜地,之前还在嘀咕征倭劳民伤财的,现在全都闭了嘴,见了人就夸太子殿下深谋远虑,征倭是一本万利的大好事。
可他们不知道,朱高炽的眼光,早就越过了倭国的银山,越过了眼前的北伐,落到了更远的东方大海上。
朝会散了之后,群臣都各自回衙门办事去了,朱高炽却叫住了杨士奇和杨溥,把二人带到了文华殿的偏殿。
偏殿里挂着一幅巨大的海图,是郑和四次下西洋带回来的,上面标注了南洋、西洋的航线和港口,最东边的地方,还是一片空白,只写着“东洋大海”四个字,那是朱高炽特意让人留出来的,等着以后填上新大陆的轮廓。
“殿下,您留我们下来,可是有什么要事?”杨士奇躬身问道,心里还在盘算着运河工程的事,以为太子是要跟他商量河道的进度。
朱高炽没说话,先走到海图前,手指在龙江船厂的位置点了点,又沿着海岸线,从宁波、泉州、广州,一个个划过去,然后才转过身,看着二人,开门见山:“银子到手了,本宫也能大展拳脚了。今天留你们下来,是有两件大事,要交给你们二人去办。”
杨士奇和杨溥对视一眼,都挺直了腰板:“请殿下吩咐,臣等万死不辞。”
“第一件,造船业。”朱高炽看向杨士奇,语气严肃,“杨大人,从今天起,造船的事就交给你了。龙江船厂的规模还是太小了,得不断扩张,工匠、船坞、木料场,都要翻倍地加。而且,除了龙江船厂之外,沿海各关口的市舶司,宁波、泉州、广州、福州、登州,每一个都必须要有自己的船厂!能造宝船的造宝船,造不了宝船的就造战船、商船、补给船,总之,沿海到处都要能造船!”
“啊?!”
杨士奇当场就傻了,瞪着眼睛,一脸难以置信,连官话都忘了说,脱口而出:“殿下,这……这是要把大明全都搬到海上去吗?”
他是真的被吓到了。
龙江船厂已经是大明最大的船厂了,有几百个工匠,几十个船坞,造宝船都得排着队来,太子居然还嫌小,要扩张?
还要在沿海五个市舶司都建船厂?
那得花多少钱?得用多少工匠?多少木料?这不是疯了吗?
“什么叫搬到海上去?会不会说话?”朱高炽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本宫问你,现在龙江船厂,造一艘四十四丈的宝船,得多久?”
“回……回殿下,得两年多。”杨士奇愣了一下,如实答道,“宝船太大,龙骨要千年楠木,船板要三层硬木叠加,工艺复杂,工匠又少,所以慢。”
“两年多?”朱高炽嗤笑一声,指着海图东边的空白,“那本宫要造十艘六十丈长的跨洋巨舰,得多久?二十年?等二十年,黄花菜都凉了!”
“本宫再问你,以后咱们要下东洋,要发现新大陆,要跟海外各国做生意,要建一支能横跨大洋的水师,得多少艘船?几百艘!上千艘!就靠龙江船厂一个地方造,造到猴年马月去?”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一点,给二人解释:“造船这东西,不是光靠一个大厂就行的。沿海到处建船厂,第一是能分散压力,提高产量,以后要多少船都能造得出来;第二是能培养工匠,一个厂的工匠再多也有限,遍地开厂,才能带出更多的造船匠人,把技术传下去;第三是能带动沿海的经济,船厂一开,木料、铁料、桐油、麻绳,上下游的买卖都活了,沿海的百姓也能多一条活路。”
“还有,”朱高炽敲了敲海图,“以后咱们的船,不光要在近海跑,还要跑远洋,跑东洋,跑新大陆。不同的海况,需要不同的船型,有的适合载货,有的适合打仗,有的适合远洋航行,这些都得靠各个船厂去琢磨,去改良。就一个龙江船厂,哪有那么多精力搞这些?”
一番话说下来,杨士奇张着嘴,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本来以为,造宝船就是为了下西洋、征倭,够用就行了。
没想到太子殿下的胃口这么大,要造六十丈的跨洋巨舰,要造几百上千艘船,还要在沿海遍地开船厂。
这哪里是修修补补,这是要把整个大明的造船业,直接翻个天啊!
可仔细想想,太子说的又不是没道理。
现在龙江船厂造一艘宝船都要两年多,以后真要搞远洋,这点产量确实不够用。
而且造船技术这东西,就是要多造多练,才能越来越好,光靠一个厂,确实不行。
“臣……臣明白了。”杨士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震惊,躬身道,“臣回去之后,立刻着手扩张龙江船厂,同时派人去宁波、泉州、广州等地选址,筹建分船厂。只是殿下,这一下子建这么多船厂,工匠和木料怕是不够……”
“不够就招!就买!”朱高炽大手一挥,财大气粗,“银子现在有了,倭国的银子还在源源不断地运回来,钱不是问题。”
“工匠不够,就从民间招,会木工、铁工的都要,待遇给双倍!木料不够,就从云南、四川、湖广采,南洋的木料也能买,有的是!你只管放手去干,缺什么跟本宫说,本宫给你兜底。”
“是!臣遵旨!”杨士奇咬了咬牙,应了下来。
虽然这事听起来疯狂,但他跟着太子这么久,知道太子从来不会打没把握的仗。
既然太子说要干,那就肯定能干成。
大不了拼了这条老命,把造船业给搞起来。
“第二件,航海业。”朱高炽又看向杨溥,“杨溥,你就负责航海业。去招经验老道的水手,以前退役的水师将士,沿海水性好的子弟,还有那些常年跑海的商人、船老大,只要有本事的,全都招进来。另外,开设航海学院,专门给水师培养人才!”
“啊?!”
杨溥也傻了,瞪着眼睛,一脸错愕:“殿下,这么紧迫的吗?现在都要开始培养人才了?”
他是真的没想到,征倭还没打完,北伐还在进行,太子居然就要开航海学院了?
这是不是太早了点?现在连跨洋的船都还没造出来呢,培养那么多水手干什么?
“紧迫?一点都不紧迫!”朱高炽摇了摇头,语气严肃,“我问你,造一艘船容易,还是培养一个能横跨大洋的水手容易?”
杨溥愣了一下,想了想,答道:“自然是培养水手难。造船只要有钱有工匠,几年就能造出来,可一个好水手,得在海上泡个十年八年,懂星象、懂罗盘、懂海流、懂修船,还得不怕风暴,不是随便抓个人就能当的。”
“这不就得了!”朱高炽一拍手,“造船容易,育人难!等咱们的六十丈巨舰造好了,再临时抓壮丁当水手?来得及吗?那些只会跑近海的水手,敢横跨大洋去新大陆吗?遇到风暴怎么办?迷失方向怎么办?船坏了怎么办?到时候船造好了,没人会开,那不是一堆废铁吗?”
他走到海图前,指着东边的空白,眼神里满是憧憬:“咱们以后要去的地方,是万里之外的新大陆,是从来没人去过的地方。那里的海况、洋流、风暴,咱们都不知道,全靠水手们去闯,去摸索。没有一批经验丰富、敢闯敢拼的水手,别说发现新大陆了,船开到半路就沉了。”
“所以,航海学院必须现在就开,马上就开!”朱高炽的语气斩钉截铁,“招进来的人,不光要练水性、练划船、练爬桅杆,还要学天文、学地理、学航海术、学罗盘怎么用、学海图怎么画、学怎么跟海外的人打交道,甚至要学外语!以后咱们的船要开遍全世界,水手们得能跟各地的人交流才行。”
“还有,”他补充道,“航海学院不是只招男的,沿海那些水性好的女子,只要愿意,也能招。还有那些退役的老水手、老船老大,都请过来当先生,把他们一辈子的航海经验都传下来。本宫要让大明的水手,是全世界最厉害的水手,不管多大的风暴,多远的航程,都能平平安安地去,平平安安地回来。”
杨溥听得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本来以为,招点水手,就是为了征倭,为了下西洋,够用就行了。
没想到太子居然要开航海学院,还要学天文地理外语,还要培养能横跨大洋的水手。
这哪里是培养水手,这是要培养一群航海家啊!
可他也不得不承认,太子说的对。
人才是最根本的,没有合格的水手,船再好也没用。现在提前培养,等船造好了,人才也出来了,正好能用上。
太子这是把眼光放到了十年、二十年之后啊!
“臣……臣明白了。”杨溥深吸一口气,躬身道,“臣回去之后,立刻着手筹建航海学院,招募水手和先生,一定把学院办好,给大明培养出最优秀的航海人才!”
“好!”朱高炽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二人的肩膀,“你们二人,一个管造船,一个管育人,都是咱们大明未来的根本。这事不用急着出成绩,慢慢来,稳扎稳打,十年二十年,本宫等得起。”
“但有一条,必须实实在在地干,不能搞花架子,不能糊弄事。等以后咱们的巨舰造好了,水手培养出来了,大明的旗帜插遍全世界的时候,你们二人,都是首功,名垂千古,万世流芳!”
“臣等定不辜负殿下重托!”杨士奇和杨溥齐齐躬身,声音铿锵有力。
虽然刚才被太子的大手笔吓得不轻,可现在,二人心里都燃起了一股热血。
他们跟着太子,本来以为最多就是辅佐太子治国,让大明国泰民安。
没想到太子给他们指了一条更宽的路——造船、育人、开海、发现新大陆,做前无古人的大事。
这种事,哪怕再疯狂,再难,他们也愿意拼了命去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