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万水师自刘家港扬帆出海,已经在海上航行了整整七日。
三百余艘大小船只铺在海面上,遮天蔽日,浩浩荡荡,像是一座移动的海上城池。
最中间的十几艘宝船,每一艘都有四十四丈长、十八丈宽,船身高大巍峨,船上楼阁林立,桅杆高耸,挂着巨大的硬帆,在海风里鼓得满满的,劈波斩浪,稳稳地往前行驶。
郑和站在旗舰的甲板上,手里拿着千里镜,望着前方一望无际的大海,神色沉稳。
他已经四次下西洋,什么样的海况没见过?狂风、巨浪、暗礁、风暴,哪一次都平平安安地过来了。
这次征倭,走的是他熟得不能再熟的东海航线,又是冬春季节,本就是台风最少的时候,按理说应该一路顺风顺水,直达倭国。
“侯爷,”王景弘走到他身边,指着天边的云层,皱了皱眉,“你看那边的天,颜色不太对。”
郑和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西边的天际,原本湛蓝的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阴沉起来,乌云像是被墨染过一样,翻滚着往这边压过来,云层低得像是要贴到海面上,连海风都变得燥热起来,带着一股咸腥的味道。
“是风暴。”郑和脸色一沉,立刻反应过来,“传令下去,所有船只收帆!固定货物!检查水密隔舱!船只之间拉开距离,避免碰撞!”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旗令官立刻挥舞旗帜,把命令传了下去。
整个船队瞬间动了起来。
水手们光着膀子,喊着号子,拼命地拉着缆绳,把巨大的硬帆一点点收起来;士兵们帮着把甲板上的火炮、物资用粗绳牢牢固定住,免得船一晃就滚得到处都是;船工们钻进船舱,挨个检查水密隔舱的阀门,确保密封完好,就算有舱室进水,也不会蔓延到其他地方。
可他们还是慢了一步。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狂风就呼啸着扑了过来。
“呜——!”
风声像是鬼哭狼嚎,刮得人耳朵生疼,海面上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一丈多高的浪头像是一座座小山,狠狠砸向船队。
原本平稳的海面,瞬间变成了沸腾的油锅,船只在浪涛里剧烈地摇晃起来,像是一片片树叶,随时都可能被浪头吞没。
“我的娘啊!这是什么风!”
一个新兵死死抱着桅杆,脸色惨白,看着扑面而来的巨浪,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他是第一次出海,从来没见过这么可怕的场面,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连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这新兵叫陈二牛,才十六岁,是江南农家子弟,这次被征入水师当辅兵,连船都没坐过几次。
出发前,村里的老人就拉着他讲过元朝征倭的旧事,说当年十万大元铁骑,就是在这东海上被倭国的“神风”刮得全军覆没,几万人全喂了海鱼,连骨头都没捞上来。
他本来就心里发怵,此刻看着这遮天蔽日的狂风巨浪,那点恐惧瞬间就压过了理智,整个人直接崩溃了。
他抱着桅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撕心裂肺地喊:“神风!这是倭国的神风啊!是他们的神灵降罪了!元朝十万大军就是这么没的!咱们死定了!咱们都得喂鱼啊!”
他这一嗓子,像是往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周围几个新兵瞬间就炸了锅。
“神风?真的是神风?!”
“完了完了!连元朝大军都扛不住,咱们能行吗?”
“我不想死啊!我家里还有老娘呢!”
几个新兵跟着哭嚎起来,有的瘫在甲板上站不起来,有的甚至慌慌张张地往救生艇那边爬,想抢船逃命,场面一下子乱成了一团。
老水手们又拉又骂,可根本压不住这股恐慌,慌乱像是瘟疫一样,在新兵里飞快蔓延。
郑和正好带着亲卫巡视到这边,听到陈二牛的哭嚎,看着乱成一团的新兵,脸瞬间就黑了。
海上打仗,最忌动摇军心。
这时候要是任由这蠢货胡言乱语,搞得人心涣散,不用台风刮,自己就先乱了阵脚,那才是真的要完蛋!
他二话不说,大步冲过去,抬起脚,狠狠一脚就把陈二牛踹翻在地!
“砰!”
陈二牛被踹得在甲板上滚了两圈,撞在桅杆上,哭声戛然而止,懵了。
“蠢货!”郑和指着他的鼻子,怒声呵斥,声音压过了狂风,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这就是寻常海上风暴罢了!什么狗屁神风,都是倭国人编出来吓唬胆小鬼的!”
“本侯四次下西洋,最远到过天方,遇到过比这大三倍的风暴,天都黑了三天三夜,都平平安安过来了!元朝人船烂人蠢,不懂海况,才会折在这儿!咱们是大明宝船,是陛下和太子殿下亲自练的水师,这点风浪算个屁!”
他扫了一眼周围瑟瑟发抖的新兵,眼神锐利如刀:“谁再敢胡言乱语动摇军心,本侯定斩不饶!亲卫听令!再有敢哭嚎造谣、扰乱秩序者,直接拿下,军法从事!都给老子动起来!拉缆绳的拉缆绳,固定货物的固定货物!谁再敢瘫在这儿等死,直接扔下去喂鱼!”
“是!”周围的亲卫齐声应道,立刻抽出腰刀,在甲板上巡视起来,眼神冰冷。
陈二牛被踹得胸口生疼,看着郑和铁青的脸和亲卫手里明晃晃的刀,吓得连哭都不敢哭了,赶紧爬起来,哆哆嗦嗦地去帮着拉缆绳。
其他新兵也被这一幕震慑住了,再也不敢乱喊乱叫,在老水手的吆喝下,咬着牙去帮忙干活。
刚才还乱成一团的甲板,瞬间就恢复了秩序。
“侯爷,这边交给我,你去船头坐镇!”王景弘赶紧走过来,大声道,“我盯着他们,谁敢再乱,我直接砍了!”
“好!”郑重点了点头,转身回到船头,死死抓着栏杆,身体随着船身剧烈摇晃,却站得稳稳的。
他看着周围在浪涛里起伏的船只,大声下令:“左舵!往东北方向转!避开台风中心!所有船只跟着旗舰走,不许掉队!”
“左舵!往东北!”舵手拼命转动着巨大的船舵,胳膊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宝船巨大的船身缓缓转向,迎着浪头,硬生生往台风边缘冲去。
四十四丈长的巨舰,吨位摆在那儿,虽然摇晃得厉害,却稳如泰山,一丈多高的浪头拍在船身上,只是溅起一片水花,根本伤不到分毫。
可那些小船就没这么幸运了。
一艘哨船因为体积小,被一个巨浪直接拍中,船身瞬间侧翻,连人带船被卷进了浪涛里,眨眼就没了踪影。
还有两艘补给船,因为收帆慢了一步,巨大的帆被狂风直接撕成了碎片,桅杆“咔嚓”一声折断,倒在甲板上,砸伤了好几个水手,船也失去了动力,在浪涛里打着转,随时都可能沉没。
“侯爷!三号补给船桅杆断了!七号哨船不见了!”瞭望手在桅杆上大声喊着,声音都在发抖。
“让救生艇去救!”郑和毫不犹豫地下令,“其他船只不要停,继续往东北走!只要冲出台风圈,就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