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026年,深夜。
李富贵,二十六岁,某二本毕业,某公司行政,月薪六千,租房住,单身。
他的人生可以用四个字概括:平淡如水。
所以他看小说。下班后往床上一躺,手机一刷,就是另一个世界。废材逆袭、天才陨落、系统加身、无敌于世——他看着那些主角波澜壮阔的人生,觉得自己也活了。
看得多了,胃口就刁了。
“这主角能不能有点脑子?都被人踩脸了还低调?”
“这反派是不是傻?不补刀等着主角升级?”
“要是我,我肯定……”
这是他最常说的话。评论区里,他是那个指点江山的键盘侠。他知道“正确”的选择是什么,他知道“聪明人”应该怎么做。他比那些作者更懂主角该怎么活。
然后某天他和往常一样在评论区指点江山的时候,天道看不下去了,他一下就失去了意识。
再睁眼,已经成了一个婴儿。
·
李富贵的婴儿时期过得浑浑噩噩。
他花了三个月才接受自己穿越了。又花了三个月接受自己没有金手指——没有系统,没有老爷爷,连个空间戒指都没有。
他试着哭,没人理他。试着说话,只会咿咿呀呀。试着修炼——一个婴儿能修炼什么?
他只能躺着,吃奶,睡觉,拉屎。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他这辈子的家境不错。他爹叫李有福,是城里的小商人,开两间铺子,卖些布匹杂货。他妈姓王,温柔寡言,每天抱着他哼些听不清词儿的小曲。
城叫青禾城,不大,但热闹。他偶尔被抱出门,能看到街边的小贩、来往的行人、偶尔骑马路过的官差。
没有修仙者。
他一开始还紧张,观察每一个路过的人,试图从人群中找出“不一样”的存在。但一年过去,两年过去,他看到的只有凡人。
他开始怀疑:这个世界,有修仙者吗?
还是说,他只是穿越到了一个普通的古代?
·
七岁那年,他知道了答案。
那天早上,街上突然安静了。
李富贵正在院子里发呆——这是他穿越后养成的习惯,没事就发呆,想前世的事,想那些小说的情节。他妈突然冲进来,一把抱起他:“快,进屋!”
“怎么了?”
“仙人来了!”
李富贵愣住了。
仙人。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炸开。他被他妈抱进屋,从窗户缝往外看。
街上跪了一地的人。他爹也在其中,低着头,不敢抬。远处,几道人影踏空而来——真的是踏空,脚下什么也没有,就那么一步一步走在天上。
为首的是个中年人,青衫,负手,神情淡漠。身后跟着几个年轻男女,同样踏空,同样淡漠。
他们落在街心,落地时没有声音。
中年人的目光扫过跪伏的人群,开口:“十年之期已到。家有适龄孩童者,可送来测试。”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像是有人在耳边说话。
李富贵的心跳得厉害。
穿越七年,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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测试点设在城中心的广场上。
一张石桌,一块玉碑。玉碑通体莹白,半人高,嵌在石桌上。
青衫中年人坐在桌后,闭目养神。几个年轻弟子站在一旁,面无表情。
李富贵被他爹拉着排队。队伍很长,全是带着孩子的父母。有的孩子紧张,有的好奇,有的在哭。
李富贵不哭。他盯着那块玉碑,手心冒汗。
他知道这套流程——小说里写过无数遍。手按上去,玉碑发光,根据光的颜色和亮度判断灵根资质。一品最好,九品最差,没有灵根就不发光。
他这辈子是商人之子,家境尚可,运气不错,所以灵根应该不会太差吧?五品?六品?总归能有个中游。
队伍慢慢往前挪。
他前面是个小女孩,瘦瘦小小,手按上玉碑时,玉碑亮起微弱的青光,一闪一闪,像快灭的烛火。
年轻弟子看了一眼:“八品灵根。可入外门。”
小女孩的父母大喜过望,连连磕头。小女孩懵懵懂懂,被拉到一边。
李富贵心想:八品,好像还行。
然后轮到他。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把手按在玉碑上。
玉碑亮了。
很亮。
然后很快暗下去。
最后只剩一点微弱的光,比刚才那个小女孩还弱,弱得几乎看不清。
年轻弟子低头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九品灵根。”
李富贵没动。
“九品灵根。”年轻弟子重复了一遍,“下一个。”
他爹急了:“仙、仙人,这九品灵根是什么意思?”
年轻弟子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九品灵根,几无培养价值。若有心向道,可入外门为杂役。若无此心,便回去吧。”
“杂役?”
“砍柴挑水,种田养鸡。想修炼也可修炼,但修不修得出来,看命。”
李富贵站在原地,手还放在玉碑上。
几无培养价值。
杂役。
砍柴挑水。
他脑子里闪过前世看过的那些小说。主角们穿越后,哪个不是天资卓绝?最差也是“废材流”,开局被鄙视,然后发现其实是绝世天才。
他没有。
他是真的九品灵根。
真的几无培养价值。
·
那天晚上,李富贵家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他爹想让他去。理由很简单:仙门啊,多少人想进进不去。就算是杂役,那也是仙门的杂役,说出去好听。
他妈不想让他去。理由也很简单:孩子才七岁,去那种地方吃苦,她舍不得。
李富贵坐在门槛上,听他们吵。
他知道他爹说的对。留在这城里,他这辈子就是个普通商人,娶妻生子,老死病榻。去仙门,哪怕是杂役,至少还有一丝可能。
但他也知道他妈说的对。九品灵根,去了也是吃苦。砍柴挑水一辈子,最后老死山上,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他想起前世。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站在人生的岔路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不同的是,那时候他还能拖,还能混,还能“再等等”。
现在不能等了。仙门十年才来一次。这次不去,这辈子就没机会了。
他站起来,走进屋。
“爹,娘,我想去。”
他妈红了眼眶:“可是……”
“我去。”他打断她,“我不想……一辈子就这样。”
他说这话时,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不想一辈子怎样?不想像前世一样平淡如水?还是不想在知道有修仙者的世界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不去,他会后悔。
·
三天后,仙门弟子离开青禾城。
李富贵跟在队伍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他爹他妈站在城门口,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尘土遮住,再也看不见。
他转回头,继续走。
带队的年轻弟子走在他前面,是那天测试时站在旁边的其中一个。十七八岁,瘦高个,脸上带着点不耐烦。
“快点儿,磨蹭什么呢。”
李富贵小跑几步跟上。
瘦高个看了他一眼:“你爹挺会来事。”
李富贵愣了一下。
“送的银子不少。”瘦高个说,“行吧,看你顺眼,告诉你点规矩。”
他指了指远处的一座山:“看见没?青云山。以后你就在那儿待着。”
李富贵抬头看。山不高,但云雾缭绕,看不真切。
“记住了,”瘦高个说,“上山之后,别乱跑,别乱问,别乱看。让你干啥就干啥,让你闭嘴就闭嘴。山上有山上的规矩,坏了规矩,谁也救不了你。”
李富贵点头。
瘦高个又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九品灵根。你知道什么是九品灵根吗?”
李富贵摇头。
“就是最烂的那种。烂到连丹药都救不了。”瘦高个的语气没什么恶意,只是在陈述事实,“你爹花了那么多银子送你进来,图什么?图你在山上砍一辈子柴?图你哪天运气好修到炼气三层?”
李富贵没说话。
瘦高个拍了拍他的肩:“认命吧。山上像你这样的多了。砍柴挑水,种田养鸡,这辈子就这样了。”
说完,他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李富贵落在后面,一个人走。
他抬头看那座山。云雾缭绕,看不真切。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他还没问过,这座山叫什么名字。
青云山。
青云宗。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名字,好像在哪本小说里见过。
但他想不起来了。
·
很多年后,李富贵会无数次回想起这一天。
七岁,第一次看到青云山,第一次听到“九品灵根”这四个字,第一次意识到:穿越者,也可能只是龙套。
但那都是后来的事了。
此刻的他,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跟着一群陌生人,走向一座看不清的山。
他不知道山上有什么,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不知道这一走就是一辈子。
他只知道,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而选择,总是要付出代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