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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三个人照例在柴房里喝酒。
瘦猴正吹嘘他最近又打听到的一个消息——说是东边有个秘境要开了，好多散修都往那边赶。李富贵一边听一边点头，手里端着碗，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大牛闷头喝酒，不吭声。
突然，瘦猴停下了。
不是那种轻轻的停下，是猛地一下，像被人施了定身咒。酒碗举在半空中，眼睛直直地盯着窗外。
李富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什么也没有。
“怎么了？”
瘦猴没回答。他把酒碗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然后他愣住了。
“富……富贵哥……”
李富贵走过去，往外一看。
他也愣住了。
院子里站着一只老虎。
不对，不是站——是落。那双巨大的翅膀刚刚收拢，翼尖还在微微颤动。老虎的体型比寻常猛虎大出两倍不止，皮毛雪白，间杂着银灰色的斑纹，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流光。
它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山。
一座活的、会呼吸的、神威盖世的山。
李富贵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那只老虎动了。
它朝他们走过来，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微震颤。走到窗边，它低下头，把巨大的脑袋凑过来——
伸出舌头，舔了舔李富贵的手。
李富贵愣住了。
那只舌头温热粗糙，带着熟悉的触感。
“百……百家？”
老虎低低地吼了一声，尾巴轻轻摇晃。
是百家。
是那只三年前还营养不良、被他们抱着到处借奶的小老虎。
是那只在他们怀里打呼噜、用爪子拨开瘦猴的手、趴在大牛腿上晒太阳的百家。
但它又完全不一样了。
如今的百家，体型比三年前大了何止一倍。肩高足以让人仰视，脊背宽阔得像能躺下三个人。皮毛从原来的黄褐色变成了雪白，只在脊背和四肢外侧残留着几道银灰色的斑纹，像是尚未完全褪去的印记。那双翅膀收在身侧，翼骨粗壮，翼膜厚实，展开时足以遮蔽天空。
最惊人的是它的气势。
三阶中期。
那是一种无需出手、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能让人腿软的气势。李富贵见过二阶妖兽，见过三阶兽王留下的痕迹，但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感受过一只三阶妖兽的威压。
可现在，这只三阶妖兽正像小时候一样，蹭着他们的手，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百家……”
瘦猴伸出手，有点发抖。他的手落在百家脑袋上，百家眯起眼睛，往他手心蹭了蹭。
大牛也走过来。他站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摸了摸百家的耳朵。
百家转过头，舔了舔他的手背。
“真的是你。”大牛闷声说，眼眶红了。
·
“它真的很喜欢你们。”
一个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三人抬头看去。
叶北玄站在院墙边，负手而立。
他的气息——
看不透。
李富贵盯着他看了半天，愣是看不出他是什么境界。金丹？不止。金丹之上？应该是。
他身上还多了几件东西。腰间挂着一块玉佩，隐隐有灵光流转。手腕上戴着一只镯子，看着普通，但多看两眼就觉得眼睛发酸。
又是一件法宝。
李富贵收回目光。
重生者嘛，捡漏就跟喝水一样自然。没什么好羡慕的。
“本来我们早该走了。”叶北玄走过来，看了一眼正在他们身上蹭来蹭去的百家，“但它不想离你们太远。好在妖兽森林里还有点东西，能让它慢慢成长。”
他顿了顿。
“但现在不行了。妖兽森林里所有的三阶兽王，已经都被它杀光了。”
李富贵愣住了。
所有的三阶兽王？
那个发个威赶出去的小喽喽就把他们追得屁滚尿流的兽王，那个让整个妖兽森林暴动的存在——被百家杀了？
“妖兽森林的资源已经支撑不了它的成长了。”叶北玄说，“我必须带它走。”
他看向百家，眼神里有一丝无奈。
“我和它有契约，它能感受到我的想法。我一起念头，它就闹着要回来见你们。”他摇摇头，“你们好好告个别吧。明天我再带它走。”
说完，他转身离开。
然后消失在门外。
·
三个人围着百家，仔细打量。
这还哪有一点当初营养不良的小不点的样子？
百家的头颅硕大，额前那撮白毛已经变成了淡淡的银色，像是镶嵌了一小片月光。一双虎目金黄澄澈，瞳孔偶尔收缩时，能看见深处流动的暗金色光芒。
它的身体雄健至极，肩背肌肉起伏如山峦，每一块肌肉都蕴藏着爆炸性的力量。四肢粗壮，爪子按在地上，能留下深深的印痕。那条尾巴轻轻甩动，带着风声，像是随时能抽断一棵树。
最惊人的是那对翅膀。
收在身侧时，翼尖几乎垂到地面。展开时，翼展足有三丈，翼膜上隐约有银色的纹路流转，像是天生的阵法。
三阶中期。
背生双翼的白虎。
李富贵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白虎血脉。
四圣兽之一。
百家的隐藏血脉，居然是那个级别的存在。
“百家……”
百家低下头，把脑袋凑过来，蹭了蹭他的脸。
还是那个动作。
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李富贵的心突然就化了。
·
“带它去看看阿贵吧。”瘦猴说。
于是三个人带着百家，往山坡走去。
阿贵的坟还在那儿，三年来没人动过。野草长了一圈，但坟头那块地方干干净净——大牛每次来都会拔掉新长的草。
百家走到坟前，停下来。
它低下头，凑近那块当作墓碑的石头。
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
舔得很轻，很慢，像怕弄疼什么似的。
舔完之后，它没有立刻起来。就那样低着头，看着那座小小的坟包，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那声音很轻，但在场的三个人都听见了。
李富贵的眼眶突然就酸了。
“它知道。”瘦猴哑着嗓子说，“它知道阿贵在这儿。”
大牛没说话，但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百家舔完墓碑，没有离开。
它在坟前趴下来，巨大的身体蜷成一团，然后抬起头，看着他们三个。
那眼神，李富贵懂。
过来。
他走过去，在百家身边躺下。背靠着那身柔软的皮毛，温热透过衣服传过来。
瘦猴也躺下来。
大牛也躺下来。
三个人挤在百家身边，像三年前他们挤在通铺上，让百家趴在他们身上。
百家把脑袋搁在前爪上，闭上眼睛。
风吹过山坡，带着青草的气息。
李富贵看着头顶的天空，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四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日子。那时候百家还小，趴在大牛腿上打呼噜。阿贵在旁边傻乎乎地笑，说“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现在呢？
阿贵躺在旁边的土里。百家躺在这里，却是明天就要走了。
他和瘦猴、大牛，也老了几岁。
但此刻，他们还是在一起。
四个人，一虎。
也许是最后一次了。
百家突然动了一下。它伸出一只前爪，轻轻搭在李富贵身上。
那动作，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小时候它要睡了，就会把爪子搭在他们身上，好像怕他们趁它睡着跑了。
李富贵闭上眼睛。
眼眶里有东西流出来，但他没擦。
就让它们流吧。
星星在天上，风在吹，身边有温暖。
这一刻，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