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个月,没有商家敢再开门。
那些曾经被免税令诱惑着抢先开张的商铺,在被血神教光顾了几轮之后,纷纷重新挂上了歇业的木牌,生怕再被盯上。
而剩下的一半生财阁旧部自始至终都没开门,避免了很多麻烦。
整个内环四域的坊市比之前更冷清了几分,街上偶尔有几个散修匆匆而来想买东西,看到紧闭的店门也只是无奈地摇摇头,叹口气后离去。
产品又开始积压了。灵汐家的丹药卖不出去,药材又采购不来,天工家的法器半成品从车间一直摞到走廊尽头。
那些依赖商路才能卖出去的灵矿、灵药、妖兽材料,如今全都堆在各个作坊的后院里,盖着防尘的油布,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而另一边,散修们买不到修炼资源,宗门采购不到法器材料。
整条商业链像是被人从中间掐断了,上下游两端都憋得发慌。
大衍神朝的百姓们的怨气渐渐起来了。坊市茶楼里,几个散修端着寡淡无味的灵茶,抱怨着最近的市面上根本买不到丹药,那些二道贩子把价格哄抬了足足两倍,法器的售后也没人管了。
有人骂血神教,说这群邪修阴魂不散,专挑开门的店铺下手,害得大家都没法买东西;也有人埋怨朝廷无能,都多少年了,血神教之乱还没被终结。
他们就像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杂草一样,割完一茬又长一茬,每次觉得快要被清剿干净了,过不了多久又会在别处冒出来。
有知道内情的人压低声音,说这局面是新税法和血神教共同作用的结果——朝廷把商人逼得没法活,只给一些人特权,血神教又把有特权的商人往死里抢,两头一夹,坊市不冷才怪。
大家埋怨血神教的同时,也愈发对朝廷失望,怨他们连境内商路的安全都保障不了。
这股怨气从坊市的茶楼酒肆开始蔓延,从散修传到宗门弟子,从宗门弟子传到宗门长老。内环四域几个大宗门的掌门已经开始给央土递话,要求说的上话的人向皇室提提意见,商路再不通,明年的宗门大比怕是连奖品都凑不出来了。
大衍神帝最终还是收回了成命。免税特批文书被一张一张召回,新税法的施行日期被无限期推迟,负责起草税法的几位户部官员被降职外调。
这场轰轰烈烈的财税改革,从颁布到废止,前后不过几个月,便草草收场。
太极殿上没有人为它惋惜,连当初最积极推动此事的几名御史都闭口不提,仿佛这份新税法从来没有存在过。
大衍神帝之所以这么轻易认输,倒不是良心发现,只是他觉得以后打击生财阁的机会还多着呢,不急于这一时——为了几个已经拆分成零散的商贩,搭上民心和朝廷的信誉,这笔账划不来。更何况,他还有另一件事需要腾出手来处理。
对于血神教,他的评价是一群阴沟里的老鼠,打起来容易找起来难。
不过经过这么多年的围剿与反围剿,朝廷也并非一无所获。在数次的清扫击杀中他逐渐摸清了血神教的组织结构。
血神教有一套严格的血脉等级制度,教众之间通过某种特殊的血契建立从属关系,高级血脉对低级血脉拥有绝对的控制权。
这种血契让他们的指挥链极其高效,但也埋下了致命的弱点:每个高级血脉死亡时,所有隶属于他的低级血脉都会同步死亡。
这意味着只要击杀教主本人,整个血神教就会在一瞬间自上而下彻底瓦解。
他们现在拿血神教没办法,是因为找不到。
血神教的血液传送阵法极其诡异,能在任何有血液残留的地方打开传送通道,教众在被包围时往往选择自爆化作血水,不给审讯留任何余地。
但找到他们只是时间问题。他只需要等国师的推演之术恢复——上一次推演王诗诗让国师元气大伤,短时间内不能再次推演。
如今还有将近十年国师就能恢复推演。他已经计划好了:十年后直接推演血神教教主的所在位置,然后派出皇室所有大乘期强者,一举将其击杀。
至于十年后血神教教主是否已经具备了大乘期战力,他完全不担心。
即便是最邪门的功法,也不可能让一个人在短短十年内从炼虚突破到大乘——越是修炼到高阶对根基的稳固要求越高,一个靠吸别人血修炼的邪修别说十年,给她五十年又能如何。
退一万步说,就算她真的撞了什么大运突破到大乘了,面对十几位同阶大乘的围攻,她也断不可能全身而退。在他数千年的帝王生涯中,从未见过有任何人能在十位以上大乘的围攻下活过一炷香。
血神教的覆灭,只是时间问题。他已经开始给他们的生命倒数计时了。
至此,皇室与生财阁的这场博弈,在血神教的插手下,以生财阁的微弱优势告一段落。
说是赢了,但赢得惨烈——生财阁失去了一半的旧部,那些人曾经一起发过誓、喝过酒、在广场上抱在一起哭过,如今却选择了签下切割声明,从此再无往来。不过这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起码这场风暴帮他们看清了很多人。
剩下的另一半是真正能扛得住压力的心腹,经过这一轮考验之后只会更团结。以前那些在顺境中不曾暴露的裂痕和杂质,都被这场大火烧干净了,剩下来的才是真金。
瘦猴带着新税法撤回的好消息一路小跑进了姜府。
他刚进前院,就看见李富贵正站在石榴树下,他父母坐在石凳上拉着他说着什么。瘦猴走近了才听清——原来是老两口又在念叨孙女了。小雪去太上道宗已经快一年了,老两口嘴上没太说,心里惦记得很。
李富贵母亲手里还攥着一双刚做好的新布鞋,鞋面上绣着一朵像模像样的茉莉花,说是给小雪纳的千层底,穿着不累脚。
“富贵啊,你说小雪一个人在太上道宗,吃得饱不饱?穿得暖不暖?她那师父看起来冷冰冰的没什么人情味,会不会亏待咱家小雪啊?”他娘把布鞋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眼神里全是不放心。
瘦猴正好接过话茬,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幽怨:“我也想小雪了。她走了快一年了,连个传讯都没有,也不知道想没想我这个二爹。”
李富贵看着母亲手里那双新布鞋,又看了看瘦猴那副幽怨的表情,笑了:“那就一起去呗。正好新税法撤了,最近也没什么要紧事。”
瘦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不是只有两块令牌吗?你和嫂子一人一块,我们几个怎么进去?太上道宗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到时候被守山弟子拦在外面多尴尬。”
“你忘了玲珑世界吗?”李富贵说,“只要我想,把整个生财阁都带进太上道宗都不成问题。上清前辈当初给了两块令牌,是方便我们夫妇进出,但没说我不能带人进去。只要你们别在太上道宗里到处乱跑打扰他们修炼就行。”
瘦猴一拍脑门:“对哦,把这逆天的玲珑世界给忘了。可惜了这么逆天的体质,姜家却没人能修炼到大乘。我想以玲珑世界的恢复能力和存储灵气的优势,如果真到了大乘,那就是接近天下无敌了吧——灵气储量是同阶的几十倍甚至上百倍,耗都能把对手耗死。”
姜秋灵正好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几卷刚批完的族务文书,听到瘦猴的话微微摇头:“没那么简单。永远不要小瞧皇室,能坐稳这江山几万年,靠的不只是帝印。他们姬家皇族,起家于央土的祖脉龙穴,世世代代与祖龙脉共生,以人类之躯获得了真龙的血脉。他们的龙血战体是为战而生的——越打越强,受伤越重战力反而越高,身上每一道伤口都会激发血脉深处的龙力,流血越多越凶悍。而且他们还能调用一种被称为‘龙气’的特殊能量,似乎跟他们作为人主所获得的万民信仰有关。”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瘦猴脸上,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那皇帝之所以这次这么轻易就妥协撤回新税令,其中也有不愿失去百姓爱戴的考量——因为失去民心会削弱他的龙气。如果他再一意孤行下去,坊市长期关门,百姓怨声载道,龙气的削弱就不是一点半点了。玲珑体相比起来还是在修炼速度和灵气储量上有优势,对战力的直接加成并不高——至少远远不如龙血战体。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姜家虽然历代玲珑体辈出,却始终屈居于皇室之下。玲珑体能养出一方世界,而龙血战体养出的是一尊战神。”
“嫂子你知道的真多。”瘦猴由衷感叹。
“这些不过是央土众所周知的信息罢了,任何一个在这里住过几年的世家子弟都清楚。”
姜秋灵将文书搁在石桌上,在李富贵身旁坐下,“我也只知道龙气能增强战力和威压,其他的功效便不是很清楚了。皇室真正的底蕴远不止这些——老祖宗传下来的帝印和龙脉的秘密,只有历任神帝自己知道。我父亲毕竟只是四大世家之一的家主,并非皇室嫡系,很多核心的信息也不是我们能接触到的。”
李富贵将这些信息默默记在心里。之前他一直觉得离真正跟皇室掀桌子翻脸还远,便也没有刻意了解过这些。
如今随着生财阁重新崛起、小雪远在太上道宗修炼、姜家与皇室的矛盾逐渐浮出水面,他终于明白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对手。他靠在石榴树粗糙的树干上,抬起头望向央土灰白的天穹。皇天结界在高空上泛着极淡的金光,龙血战体、帝印、龙气、祖脉——这些名字串联在一起,勾勒出的不仅是战力差距,更是一个建立在血脉与信仰之上的统治体系。
“这么强的话,将来小雪能打过吗?”瘦猴想到自己那个才刚拜师一年的干女儿,不由得替她捏了把汗。
“大牛那么多傀儡不是白造的。蚁多尚且可以咬死象,咱们打不死他堆死他。龙血战体再能扛,也扛不住灵能炮一轮接一轮地轰。”李富贵对科技的力量也是很有自信。
“这话大牛听了压力山大啊,得打多少铁才能造那么多傀儡。”瘦猴想象了一下大牛光着膀子抡锤的样子,觉得他真打出那么多傀儡可能要累吐血。
“哈哈哈,肯定不能都交给大牛啊。咱们不是要重建生财阁吗,人多力量大。你嫂子为了表示支持,已经答应把青龙域的生财阁总部还给我们了。那栋楼之前不是抵押给姜家还那借的一半罚款了嘛,她说姜家又不善经营,干脆还给我们算了。”
瘦猴眼睛一亮,声音都高了半拍:“太好了!这样起码我们有了一个能容纳所有人的根据地了。青龙域总部那栋楼可是九层阁楼,能容纳几千人,比我紫微坊市这几间小破院子强了不知道多少倍。而且那地方我们都熟,回去就能直接开始运作。”
“你去叫阿贵通知情报部门,让生财阁旧部们半个月后在青龙域总部集合。然后你带着他们过来,我带你们去看望小雪。”
瘦猴兴奋地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他跑得风风火火,冲出姜家,飞越一片片城郭,穿过紫微第一坊市的主街,一路小跑来到他们那排小院前。大牛正在院子里抡锤,阿贵蹲在筛子前挑拣药材,两人同时抬起头看向跑得气喘吁吁的瘦猴。
他扶着门框缓了口气,然后冲他们喊道:“新税法撤了!富贵哥说半个月后青龙域总部集合,生财阁要重新开张了!还有,在这之前——他说先带我们去看小雪!”
大牛的锤子停在半空中,顿了好一会儿才落在铁砧上。他没有多说什么,闷声回了句“好”,然后转身去收拾自己的炼器工具,准备把它们打包搬回青龙域总部。阿贵则放下手里的药材,他看着瘦猴在院子里兴奋地转圈,脸颊也跟着被染上了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