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瑶坐在八仙桌旁,双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皮蛋瘦肉粥。
秦明三两口把一根金黄的油条咽下肚,扯过旁边的干毛巾随便擦了擦手上的油星子。
“吃完了跟我下山一趟,去你大伯家。”
小瑶手一抖。
“当啷”一声,瓷勺磕在碗沿上,差点把半碗粥全打翻在桌上。
她脸上的血色褪了个干干净净,脑子里嗡嗡作响。
去大伯家?这是要干啥?
是不是自己昨晚又犯了病,把他的新衣服弄脏了,他嫌弃了,要把自己退回去?
秦明看着她这副吓破胆的模样,有些无奈。
这姑娘的胆子比那只寻宝鼠还小。
他伸出右手,食指屈起,照着小瑶光洁的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啪。”
力道很轻。
“想啥呢?”秦明笑骂了一句,“去给你个名正言顺留在我身边的名分。”
小瑶捂着脑门,整个人愣在原地。
名分?
她呆呆地看着秦明,脑子完全转不过弯来。
过了好几秒,那张惨白的脸才重新有了血色。
紧接着,连着耳朵尖都腾地一下红透了,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小瑶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抖得厉害。
“现……现在就去?”
“不然呢?留着过年?”秦明把干毛巾扔在桌上,“这事不能拖,得赶紧把名分定下来,免得夜长梦多。”
小瑶捏着手里的筷子,眼眶一阵阵发热。
她咬着嘴唇,什么也没说,低头把碗里剩下的粥一口气全喝了个干净。
喝得太急,差点呛到,连咳了好几声。
秦明没管她,转身进了里屋。
小瑶站起身,手脚麻利地把碗筷收进杂物间。
等她再出来时,秦明已经从里屋走出来了。
小瑶犯了难。
她双手绞着新褂子的衣角,站在堂屋中央不挪步。
“秦哥……”小瑶小声喊他,“我……我就这么回大伯家吗?”
秦明瞥了她一眼,想了想,她确实差了点东西。
他直接转身,又进了里屋。
没过半分钟,秦明拎着两罐麦乳精,还有一块用厚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五花肉走了出来。
那块五花肉足足有三四斤重,肥膘很厚。
秦明走过去,直接把东西一股脑塞进小瑶怀里。
“拿着。”
小瑶下意识接住。
铁罐子凉冰冰的,五花肉沉甸甸的。
她抱着这一堆东西,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秦哥,这……这太贵重了……”小瑶声音压得很低,满脸的不安。
麦乳精在供销社要十几块钱一罐,还得要专门的营养票。
这三四斤的五花肉更是稀罕物,过年都不一定能买到这么好的。
“拿着就行,废什么话。”秦明懒得跟她拉扯。
他走到柜子旁,看了一眼恒温窝。
小金那小东西四脚朝天,肚皮圆滚滚的,还在呼呼大睡,嘴角还挂着昨晚没擦干净的奶渍。
秦明顺手把堂屋的窗户掩得严严实实,确认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动静。
“走吧。”
秦明推开院门,当先走了出去。
小瑶抱着东西,赶紧跟上。
秦明反手把厚重的木门合上,插上门锁,拔出钥匙揣进兜里。
黄土路上,日头已经升起来了。
小瑶走在秦明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她怀里紧紧抱着那两罐麦乳精和五花肉,头埋得很低,只盯着自己脚尖前的那块地。
她几次张开嘴想说话,可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秦明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有话就说,别憋着。”
小瑶吓了一跳,赶紧停住脚。
她偷偷看了秦明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秦哥……”小瑶声音很轻,“我……我家里的人……”
“你家里除了爹娘,还有啥人?”秦明顺着她的话问。
小瑶吸了吸鼻子,把家里的情况老老实实交代出来。
“我爹叫王大柱,是个庄稼汉。”
小瑶说到这,声音发颤。
“之前村里传那些闲话,我爹去跟人家理论,被人家气得吐了血,到现在还下不了炕。”
“我娘叫刘翠兰,以前干活可利落了。”
小瑶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可自从我出事后,她天天哭,哭了小半年,左眼现在看东西都是模糊的。”
秦明听着,没插话。
小瑶缓了口气,继续往下说,声音里全是愧疚。
“我上头还有个大我三岁的哥哥。”
“他本来早该娶媳妇了,可因为我这个……名声,十里八乡的姑娘都不肯嫁过来,怕沾了晦气。”
小瑶越说头越低,觉得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扫把星,把全家人都拖累了。
秦明听完,心里把这笔账记下了。
柳树沟那些嚼舌根的村民,把一个好端端的家逼成这样。
他没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问了一句,“你爹娘如今还住在柳树沟?”
小瑶点点头,“嗯,我哥在家里照顾他们。”
秦明“嗯”了一声。
“这事我来想办法。”
小瑶抬起头,愣愣地看着秦明,嘴唇动了动,没敢接话。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在眼眶里直打转。
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累赘,可秦明不仅不嫌弃她,还要帮她管家里的烂摊子。
“行了,别搁这掉金豆子。”秦明转过身,继续往下走,“赶紧的,大队长还在家等着呢。”
小瑶赶紧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眼睛,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走到了青峰沟村子里。
刚走到王大锤家院门口。
院子里,秀莲正端着一个装满脏水的木盆往外走,准备把水泼在院墙根底下。
她一抬头,正好撞上走过来的两人。
秀莲的视线越过秦明,一眼就落在了跟在后面的小瑶身上。
小瑶身上穿着崭新的蓝底碎花细棉布褂子,连个补丁都没有,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水灵。
更要命的是,小瑶怀里还紧紧抱着两罐铁皮包装的麦乳精,外加一大块油汪汪的五花肉!
秀莲手里的木盆一歪。
“哗啦”一声。
半盆脏水全泼在了她自己的裤腿和鞋面上。
秀莲根本顾不上擦水,眼睛在秦明和小瑶之间来回扫。
这衣服!这东西!
秦知青这是把小瑶当成心肝宝贝在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