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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珀死死盯着艾世平。
或者说……是盯着名为“艾世平”的那个陌生人。
他当然知道，艾世平说的都是实话。
他也相信艾世平确实就是从“前世”……从那个公司战争没有爆发的和平时代来的。
明珀和艾世平相处了这么久，这个人是不是自己的那个傻逼朋友、他有没有在撒谎，明珀还是能轻而易举地看出来的。
可也正因如此，明珀才感觉到了一种悲怆。
一种他所认识的那个人，永远也不会回来的浓郁悲伤。
“……我其实，大概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明珀沉默了一会，还是开口道：“刚刚我所追捕的那个人，似乎也认识我。
“她和我是在同一场新手游戏中出来的幸存者……她叫林雅，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抱歉，我不记得这个人。”
艾世平沉默了一会，缓缓答道。
明珀慢慢点头。
那就意味着，林雅直到死亡，都没能抱上明珀的大腿。
他把林雅带回公司，是为了能直接搜索她的记忆。但其中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不清楚林雅和自己的关系到底如何。
如果只是为了拷问消息的话，他直接在原地拷问也能问出个大概。明珀对自己的拷问技术还是挺有自信的。
可他将林雅的头颅带回去，留了她一命……就是因为明珀拿不太准林雅和自己的关系如何。
假如他们是敌人、或者是比较冷漠的关系还好。可如果后来成为了朋友……
明珀不想做可能让自己后悔的事。
“我们非得在车子里聊天吗？”
突然，艾世平开口问道。
这时明珀才发现……
不知何时，浮空车已经停下了。
他没有给浮空车一个非常明确的目标，只是让它把自己带到附近比较宽敞安全的位置。
明珀与艾世平同时打开左右两扇车门，同步从浮空车的后座离开。
那一瞬间，明珀甚至产生了一种幻觉。
他仿佛和艾世平是两个正在决斗的牛仔，在夕阳下背对着背，数着数一步一步远离对方……只等数完数，就要回头对彼此开枪一样。
直到明珀猛然回过头来，看到艾世平脸上那有些无奈的笑容，才恍惚间从幻觉中落入现实。
这里是Ca09地区。
相比较Ca12，这里更远离郊区，资源丰富许多。而且这片区域应该是没有对公司发起过反叛，在战前应该是难得的城市地区，高楼保存得相当完整。
而看着这片有些熟悉的地区，明珀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他总感觉……这里有些眼熟。
“还记得吗，阿珀。”
艾世平跟在他身边，轻声开口：“这里虽然不是你出生的地方……但从你记事开始，应该就在这附近生活。”
“……啊。”
明珀闻言，突然反应了过来。
他为什么会觉得这里这么眼熟呢？
因为这里就是他在进入公司前，所住着的地区。
“我记得，这里好像是叫……”
明珀努力搜索着记忆，但那个名词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人提及了。
以至于明珀卡壳在了原地，迟迟说不出那个到了嘴边的词。
“上海。”
倒是艾世平，非常流畅地说出了这里的名字。
他望向那座仿佛要直刺夜幕的圆球高塔，它虽已遍布辐射痕迹、遍体鳞伤，却仍能看出旧时代的辉煌。
“那个东西叫东方明珠，你还记得吗？”
“……这个我就完全不知道了。”
明珀缓缓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我那个时候太小了。”
他还记得自己看过的一些电视剧、电影、动画，记得自己玩过的一些游戏。但他根本不会知道这些“大人”才知道的东西。因为他的身体太过虚弱，平时根本就没法出门。
“我都知道。”
艾世平说道：“但我并不是上海人。你知道我为什么知道吗？”
“……”
“因为在你死去之后，我在这座城市里又生活了十多年。这里的几乎每条巷子我都走过，多少也能算是半个本地人了。”
他轻笑一声，如此说着：“很多地方，你可能都不如我熟呢。”
明珀没有接话。
因为他连一条巷子都不认识。
他们再往前走了两条街，那些身上都是义体、披着斗篷的巢都人越来越少，街边的霓虹招牌也开始越来越稀疏。
那些路灯几乎都有故障。有些在高频闪烁，有的则完全不亮，还有的则只亮了一点暖黄色的微光。
明珀的义眼已经自动开启了低光增强模式。
视野中的暗处在滤镜和AI分析的作用下，开始变得愈发清晰。
巷子变得开始窄了起来，宽度最多能容两个人并肩，头顶是层层叠叠的木板、铁丝网。并非是城市本来就是这样，而是有人在原本应该是马路的地方建造了自己的房子。如今现存的“路”，基本上都是自己长出来的。
就像是墙缝里的青苔和野草一样。
虽然它们或许预示着破败，但在巢都，这意味着生机。能有这东西，就说明这附近的辐射强度不算太高，反倒是生机的代名词。
在巢都，已经不会有“轿车”那种规格的交通工具在市内穿梭了，原本留给车辆的道路也没必要再留着了。姑且不说它们基本上都已经在核战争中全坏了……退一步讲，公司也不会允许巢都人有太强的运输能力。
只有那些运输资源、必须穿越废区的人，才会全身裹着黑布，开着车在没有导航的情况下强冲辐射区。车子几乎都停在靠近废区的边缘位置，一般也是帮派的权力象征。
至于在辐射区里，那车子、那黑布能不能有作用……明珀觉得，那恐怕最多也就只有一点安慰作用。
其实，明珀也不知道他要往哪里走。
但艾世平也不问，似乎这本来就是他要去的地方。所以他们就只是向前走着。
周围本就昏暗的光线变得越来越暗。
随着他们继续往前走，空气中那股蛋白质烧焦的味道越来越重……那是没有盐和香料、就尝试烧烤什么东西的味道。
但烤的是什么呢？
反正不会是什么好肉。
再往前一点，明珀看到角落里有人正在烤东西。火源是某种改装过的工业废料桶，烤的东西看不清楚。
那个人蹲在暗处，火光只照亮他的黑色护目镜，和“握”在铁签上的一只废弃义肢。
那义肢是至少十代前的型号，甚至没有仿生手掌，而是一种“万能手”。
那是一种看起来像是手指的集成工具，五根手指包括了从螺丝刀到焊枪的五种工具。而那铁签，就正好插在他其中一根失去的手指上。
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抬起头来冷漠地看向明珀他们。
那人的眼神有一瞬间变得凶戾而贪婪。可在他借着火光看到明珀他们的项圈颜色后，却又立刻变成了恐惧，扔下手中的烤肉，屁滚尿流的跑掉了。
明珀凝视着他的背影。
这家伙和明珀干掉的那些渣滓们没有任何不同。
在过去执行任务的时候，明珀杀掉了不计其数的巢都渣滓。哪怕是现在也是一样。只需要抬起手来扣动扳机，那人的生命就到头了。
可不知为何，明珀却感觉已经轻轻握住枪的右手变得如此沉重。那枪居然有些抬不起来。
就像是自己很小的时候，想要给父母做一顿饭，就想要努力抬起菜刀……结果却差点砍到自己的手一样。
“如果，”明珀突然开口道，“我觉醒了前世的记忆……
“——你会为如今的我哀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