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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珀看向陈秉文。
陈秉文并没有从幻觉中逃出，证据便是这个幻境并没有结束。
但他居然清醒了过来，直接看到了明珀的幻影。
“你的眼睛，如果换一个人的话……”
陈秉文开口说道：“或许会让他们一直沉沦在这里……或者精神崩溃吧。”
“那你呢？”
明珀反问道：“你不是人？”
“……不。”
陈秉文沉默了一会，开口道：“大概是因为，我比起害怕看到这一幕，更想再度感受这种恐惧吧。”
“啊，我懂了。”
明珀咧开嘴嘲笑道：“你是个M。”
“……你非要这么说，也没什么问题。”
陈秉文摇了摇头，却是居然承认了下来：“我确实享受这种自我鞭笞的感觉。”
他真正所恐惧的，并不是父亲的意外死亡，也不是昔日父亲形象的坍塌。
而是，他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背离了父亲曾经的期望。
“在战争开始后不久，”陈秉文轻声说道，“我就知道……在我最后一次见到父亲的时候，他其实已经死了。”
他成为了一名欺世者，并使用一枚岁月筹码回到家里，留下了遗书。
“在那之后，战争爆发了。”
陈秉文开口说着。
周围的景象再度变化。
炮火轰鸣，城市化为废墟。一方是人类、坦克、飞机，而另一方是机器人、无人机。
真正的战争从最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当时，我想……”
陈秉文轻声说道：“父亲没有成为一名好法官，因为他无视了民意。如果是我来做的话，或许就不会遇到这种问题。”
“于是……我就试着成为了一名公司法官。”
“哦？”
明珀挑了挑眉头。
他当然知道“公司法官”是什么意思。如果说他们这些执行部都是一群会咬人的狗，那公司法官就是八巨头的魔鬼随从。
他们连人都不算，只不过是公司用来剥削他人的工具。
但明珀却意外的没有嘲笑陈秉文，只是安静的听着。
“我很快就发现，工作中遇到的阻碍太多了，要顾忌的事也太多了。”
陈秉文深深叹了口气：“根本就不是我想怎么判就怎么判。别说是践行正义……我甚至没有改变任何一件事的权力。人工智能会把所有的事完成，而我要做的事就只是像个演员一样落锤、宣判、签字……这一切的一切，仅仅只是因为‘非人知性体没有完整人权，无权审判人类’而已。
“……太痛苦了。”
在公司时代，早就已经没有了“律师”这种职业。
因为有非人知性体的存在，这种规则类的工作已经完全被人工智能取代。
至于公司法官……
与其说他们是法律的掌控者，倒不如说他们只是一个“执行者的监督官”。公司会希望法务部达成一个怎样的目的，而他们存在的意义，就是确保这个任务正在被正确的推进。
“你没试着反抗吗？”
明珀轻声开口问道。
陈秉文沉默了一会，回过头反问道：“那你呢？”
两人对视一眼，都已经知晓了对方的答案。
明珀首先将目光错开，看向那场比起战争片更像是灾难片的幻觉影像：“你之前也是高天生命的？”
他还记得，在刚才那场幻境里，陈秉文脖子上挂着的项圈，是高天生命的墨绿色。
但如今，他的项圈已经变成了天蓝色。
这意味着他如今已经加入了天机扇区的千禧科技。
“就是因为那件事，我遇到了那个犯人。那个还没有刑满释放，就迎来了轰炸的男人。”
陈秉文叹了口气，表情怅然：“我那时……被他触动了。”
“怎么，感动了？”
“……不，倒不如说是……有点恶心。”
陈秉文回过头来，表情极为复杂的重复着自己的话：“我居然……我居然在听到我父亲说过的话时，感觉到了一阵恶心。
“你知道我当时的那种感觉吗？
“当我清醒过来的时候，我被吓坏了。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堕落成了这副模样，我也不知道我接下来会变成什么样。我当时觉得，这都是高天生命的原罪……于是我搭上了千禧科技的线，跳槽去了欧洲。”
欧洲。
明珀咀嚼了一下这个陌生的词，才想起它是天机扇区。
战争开始的时候明珀还是太小了。
刚出生不久的明珀，能活下来就已经竭尽全力了。他当时甚至不知道欧洲、美洲、大洋洲、澳洲在哪里。而等战争爆发之后，这些位置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旧时代的文化都被清洗。虽然没有被销毁，却被封存并监视。
任何试图接触并学习的人都会留下备案……没有人知道公司拿这些备案打算做什么，但有些时候，未知才是真正的恐惧。
所以大家都告诉自己的孩子不要去碰那些旧时代的禁忌。
“之后呢？”
“都一样。”
陈秉文自嘲的笑了笑：“倒不如说，高天生命这边可能还更好一些。
“千禧科技负责运行与维护天问系统，甚至还仿照天问系统做了一套‘天宫’系统，用来监视物质界的一举一动，原理上是差不多的。
“在天机扇区，甚至只是‘预备犯罪’就会被抓捕甚至处刑。人们都认为，这是来自未来的时空特工们带回来的消息……如果真是这样也就罢了。但我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那仅仅只是通过监控所有人的各项身体指标，以及依赖遍布全扇区的摄像头采集的大数据，综合计算出的‘危险度’而已。”
“……思想罪？”
明珀有些诧异。
高天生命也有思想罪，但仅限于未经许可的时空修改。因为这样会产生时间悖论，直接改变他人的人生。
如果从“构成人的核心要素是人的记忆与社会认知”的角度来看，那么任何一次时空修改都意味着大面积的杀死其他人。因为时空被修改之后，被牵扯其中的人，就已经不是之前的那个人了。
这一点……明珀如今已经充分理解了。
艾世平就是在接受了前世记忆之后，变成了如今这幅陌生的样子！
如果之后，明珀也取回了过去的记忆……
那对如今熟悉明珀的人来说，那是不是也意味着永久失去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