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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明珀第一次来废区。
他上次来废区的时候，还是个勤勤恳恳工作的公司狗呢。
那个时候，忘川生物越了界，从巢都偷偷摸摸抓人进行人体实验。
那作为友商，明珀当然要去搜索一下证据了。无论是用来曝光还是交换资源，这种情报都很有价值。
而巢都内其实是被中环实时监控的。别看巢都内如此混乱，但要真有人在里面大开杀戒、到处抓人做实验或是意图建国，只要有人举报到了公司这里，公司是真会派人来管的。
平时不管，只是没必要而已。
想要不被人发现的做点什么过线的事，唯一的办法就是跑到废区里面。一般是通过挖地道的手段挖出去，也有顺着运矿、运水的车队偷偷混出去的。毕竟巢都人没有那宠物一样的项圈，不会跑到哪都滴滴滴的报警。
但通常来说，会这么做的一般是那些小公司。小公司没有岁月筹码能用来批量获取悖论技术，只通过公开的技术论文开发出来的东西，基本上对八巨头都没有什么竞争能力。但如果真能弯道超车做出来什么有用的新技术，整个公司就会有很大的概率被八巨头直接买下来，那他们作为原创始人就可以拿到一笔极为丰厚的遣散费、或者自动退半级成为副职高管。
这同时也是没有关系背景的民间创业人，唯一能拿到八巨头高管身份的办法。
他们不会轻易夺走小公司的技术，除非他们不同意被收购。价格是一定公道的……因为八巨头不屑于和小公司玩打压这套，钱对他们来说是一个没有意义的数字，想要多少自己填。因为他们之间没法发生兼并战争，无法再进一步成为终产者，虽然新技术每天都在诞生，但发展却已经彻底停滞。
他们已经各种意义上的混到头了，自然就要变成堕落帝国了。所以反倒是变得温和了许多……就像是人老了之后，性格都会变好不少。
这个世界毕竟不是完全意义上的赛博朋克世界。
或者说，身为资本的“八巨头”已经更进一步，抵达了帝国主义阶段。真正意义上的开始统治世界。
“死魂灵”们想要达成绝对而永久的统治，最主要的手段自然能够使用岁月筹码的特工……但还有一个前提，那就是这个世界的交通极为不便。
这是故意为之的。
六大扇区占据了原本地球大部分的宜居或是富矿区域，中间那些没有价值的区域就变成了废区。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有“出过国”，想要在扇区之间移动是不可能的情况。废区中有大量在巢都活不下去的盗匪与佣兵，想要活着通过几乎是不可能的。
其危险度，远比肉身走线高得多。
因为这些人不光是荷枪实弹、纠集成军……而且人是真的可以卖掉的。
无论是作为试验品，娱乐品，还是作为口粮。其他身上的东西也都可以带走，反正都生活在废区了，肯定什么都不挑。
但高管们情况就不同了。
公司高管们来开会的时候，是可以直接坐飞机的！
从这个角度来说，高舒适度、高速度、低续航的浮空车发明出来的原因之一，就是为了将原本的航空技术从民用的领域彻底消去。而长期放着废区不治理，就是为了创造出让普通人无法渡过的“大海”，如此就可以将人口固定在自己的扇区内部。
同时真正外逃的中环人，正常情况下，其实也不会真派出执行部前去追杀……差不多派临时工过去逛一圈信号发射地，看看有没有老老实实等在原地就可以了。
要是真跑了，那就跑了吧。
生命自会找到他的出路，有的在床上，有的在锅里。
要是真有能耐一路穿过几千公里的辐射区，进入其他扇区庇护下的巢都……
那算你牛逼。
除非这人身上真有什么重要的技术情报，这个时候才会出动执行部。
不过更大的可能，其实也是直接派超时空特工从过去把他抹除。毕竟执行部的命也是命……为一个情报追这么远，折损好几个精英执行官只为了封口，那性价比也太低了，不划算。
明珀原本也以为安南是坐飞机来的。
毕竟他妈妈“沙之书”每次过来看他的时候，都是用飞机进行的通勤。这个时代的航空航天技术也很厉害，跨越扇区也就一两个小时，并且抗辐射、抗干扰，甚至能对抗地面发射的火箭弹之类的武器。
安南特地开车过来的原因，据说是为了防止出什么意外。
他有自信，哪怕有人劫机或者轰炸飞机也能保住明珀的命。但他们的时间很紧迫，没有那个时间和他们拉扯。所以最好尽量减少参与计划的人数，一切变数都要在安南的绝对控制之下，这样就可以最大程度的减少意外。
毕竟明珀的寿命很快就会用完。
而没有明珀，天问系统就没那么容易被摧毁。时间并不站在他们这一边。
“真是讽刺。”
明珀叹了口气：“我上次来废区，是为了公司而不惜卖命。这次进入废区，却是为了用这条命来毁灭公司。”
“这算什么？”
亡命轮在一旁笑道：“弃暗投明？”
“算正义必胜吧。”
明珀耸了耸肩。
“那确实是这样的，因为只有胜者才能是正义。”
安南冷淡而理性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李狗嗨还行。功成名就之时，自有大儒为我辩经对吧……”
明珀笑了出来。
“不全是……你还是不太懂。”
安南回过头来，给了明珀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准确的说法是，‘为我辩经的才是大儒’。”
明珀与安南对视一眼，一同笑出了声。
车子在废区中开了许久，但周围只有黄沙。
明珀原本还做好了战斗准备，准备迎击随时可能出现的盗匪与佣兵。可他们笔直的往前开，却什么人都没遇到，就像是那些人都避开了他们一样。
不过想想也正常……他们开着的不是什么民用卡车或者运矿车，而是最高级别的装甲车。除了没有攻坚用的大口径火炮，和最先进的坦克没有任何不同。
要是雷达或者无人机远远发现这东西，那不得像是见鬼了一样赶紧躲开。
这种一看就是八巨头的精英部队，敢招惹一下那就是源源不断的麻烦。
他们就这样横冲直撞的穿行在曾经的居民区里。
这里很显然曾经是有人住的，四处可见的低矮民房让明珀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六七十年代的农村，还能看到废弃的工厂、高高的烟囱。
这种小破地方，哪怕是在核战中都能得以完整保存，因为没有任何攻击他们的必要。他们恐怕连个欺世者都诞生不了。同样的，这里的辐射也并不算严重……至少河流尚未干涸，都是清澈的，里面还有活物。山坡上也没有到处遍布的地雷和哑弹。
如果这里被划入巢都的话，反而可能变成相当不错的居住点。
可要是有人敢睡在这里，可能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被打包了……
穿过克什米尔地区之后，明珀就远远看到了联合资源的矿队。
说是矿队，但其实并不像是上个世纪的矿队一样，有大量的施工器械和安全人员。
这里几乎是完全无人化的。
远远在这里工作的，有九成以上都是非人知性体……但其实这个比例仍然是少了，按说应该全都是才对。
但这里，却明显有一些活人。
他们身上穿戴肥胖臃肿，像是宇航员一样鼓鼓囊囊的白色服装。他们走路的时候，就像是在月球表面行走一样，跳起来之后很缓慢的下降，走起来轻盈到像是这里重力只有地球的几分之一。
但他们身边，又存在大量没有防护的非人知性体。
像是注射器一样的激光采矿器正在运转，周围各种各样的老式机器人都在工作。
有那种像是骷髅、又像是火柴人一样的人形机器人，也有废弃的娱乐用机器人，打扮的像是偶像一样光鲜亮丽。还有大概三分之一的异形机器人根本就没有人形……要么没有头颅，要么是矮矮胖胖的像是穿着盔甲的矮人，要么就是独轮车加上两条胳膊，要么就是半人马……甚至还有一个三头六臂的邮筒。
他们身上大多都有斑驳的锈迹、霉斑，只有少数格外漂亮的非人知性体还会在意自己的衣着，但她们身上的服装也已经被辐射打的发白。
“……原来如此。”
亲眼见到这一幕之后，明珀突然明白了。
所谓的矿区，其实本质上就是老式非人知性体的报废区域。
明珀原本躺在椅子上，见到这一幕后便直起了身体，认真看了过去。
机器人之间全程没有任何语言交流……或者说他们的交流无需人类的语言。
这让这里的工作声显得格外的干净。除了激光切割的声音，砰砰砰的敲砸声之外，听不到一句吆喝或是闲聊。
“不用对他们感到怜悯。”
安南仍旧闭着眼躺在前面，轻声开口：“这些机器人，虽然广义来说也属于‘非人知性体’，但他们其实没有完整的知性。”
“……这些都是最初的型号吗？”
明珀开口问道。
他看到一个小机器人，蹦跶蹦跶的走到一个“大姐姐”面前，举起了一个像是石头的东西，然后那个大姐姐便有些遗憾的微笑着摇了摇头。
看起来，似乎与人类没有什么区别，
明珀的表情僵住了。
他一时之间，从那个银灰色的机器人身上，幻视到了贫民区的小孩捡起一个瓶盖，把它献宝般给自己姐姐展示。
众所周知……机器人未必是要“人形”的。尤其是采矿机器人，如果做成人形不光是用料更多，而且不方便跨越复杂地形，脆弱的关节还更容易出问题。更不用说，纯粹的采矿用机器人，更没必要做这种“毫无意义的多余的事”了。
难道……他们也诞生出了真正的情感吗？
“他们很明显在模仿人类的行为……”
明珀低声说着：“是代码问题吗？”
“第二代的人工智能型机器人都是这个特征。”
安南答道。
一旁的枪头男见老板不太想说，便故作豪爽的哈哈笑了几声，伸手搭在了明珀的肩上，试着想要让他重新躺下，但还是失败了。
“你不知道也正常，长生扇区不太在乎这方面的东西。”
亡命轮开口道：“因为最开始的时候……他们是想要创造‘和人类一样的东西’。”
“……为什么？”
“因为欺世游戏。”
亡命轮的声音沉了些许：“欺世游戏虽然能操控时空，达成不可思议的奇迹……但毕竟需要用人命来当做燃料。
“所以就会有人想，能不能用机器人来完成这一步呢？”
“这不可能。”
明珀否认道：“因为欺世游戏的本质是……”
欺世游戏的本质，是黄昏种“既定之奇迹”对这个世界的“烹饪过程”。而他们充其量也只不过是正在发生美拉德反应的氨基酸罢了。
但说到这里，明珀突然顿了一下。
“看来你也反应过来了。”
安南轻笑着。
但他的笑声，此刻却显得有些刺耳。
因为明珀意识到了……他即将见证何种程度的荒谬。
“你确实知道欺世游戏的真相，但不代表所有人都知道。也不代表知道的人就会相信。
“当技术无限膨胀般发展的时候，人类的自信与自尊也会膨胀。这种傲慢正是人类的原罪。
“当时的人们，想要创造出‘能替代人类进行欺世游戏’的存在。
“他们看重的，就是人工智能。
“——我们的技术仍然观测不到也提取不到灵魂，那么是不是可以说明灵魂是不存在的？
“那会不会……欺世者的本质，其实是散乱的资讯与记忆被主持人集合而成的新个体？它本身是资讯体，所以这也能解释为什么欺世者的存在能够跨越时空。
“既然是资讯体，那能不能用人工智能来制作欺世者呢？所以人们就尝试在电脑上合成和人一模一样的存在，用像是‘楚门的世界’一样的封闭环境，让这些人工智能以为自己是人，再让欺世者杀死‘他们’。”
“……肯定不行吧。”明珀的声音有些干哑。
“没错，不行。”
安南点头：“但是人们不能接受自己的失败，所以就进行了第二步。
“会不会是，他们还不够像人类呢？会不会是他们还没有实体呢？会不会是他们，还不够像人那样……拥有知性呢？”
这就是第二代的非人知性体。
如今已经被完全废弃的，除却感情之外毫无用途的“无用之物”。
“等等，这么说来……”
明珀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那当前的非人知性体，岂不是……
“他们是第三代。但你绝对想不到，他们被创造出来的最初目的呢……”
安南讥讽般的笑着：“其实是为了让欺世者被欺世游戏‘创造’出来之后……
“——【能够有人去替代欺世者们原本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