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不醉人人自醉。
——《水浒传》。
“我也刚到,没等多久。”
落座,点菜。
宋南伊说,今天领导找她谈话了,她已经连续六个月达成销冠,下个月可以晋升业务主任,带一支十个人的营销团队。
等到晋升之后,就可以和银行签一份为期三年的正式劳动合同,试用期三个月,顺利的话,明年年初就能转正了。
折腾了一年多,眼看就要拿到正式编制,宋南伊心情大好,点菜的时候还要了瓶白酒。
自从她上次失恋,我知道她酒量好之后,我俩每次一起吃饭都会小酌几杯。
酒过三巡,她的话渐渐密了起来。
她向我讲银行上班的事,讲她怎么和同事勾心斗角,又讲到我们一起成立的南伊商务咨询公司。
这家公司如今已经与三家银行的信用卡部建立了业务往来,返佣比上学期更上一层楼。
业务量大了,我给宋南伊开的劳务费也跟着涨到一千块一个月。
讲到后来,她频频举杯,说谢谢我给她这笔额外收入,谢谢我帮她拿到银行编制,谢谢我当初在她失恋的时候陪她走出低谷。
举杯对饮,畅谈人生。
我和她就是这样,一路走来,从合作伙伴,到无话不谈的酒友,再到如今的红颜知己。
一瓶酒不知不觉就见了底。
她问我还喝不喝。
“喝,为什么不喝?”
我笑着喝下最后一杯,“高兴嘛,今天咱们不醉不归。”
宋南伊没接话,眯着眼怔怔地看了我几秒,才开口道:
“不对……你这家伙,今天不对劲。”
“哪里不对?”
“你平时喝酒都很有分寸的,从来不会说'不醉不归'这种话。
而且你今天一喝酒就看窗外。”
她伸出一根手指朝我戳戳点点,“说,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她酒量好,我也不差,搁平时五两白酒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但我忽略了一点,人的酒量,是会随情绪起伏而有所波动的。
“你现在的样子,好像我刚失恋那会儿啊……”话到一半,宋南伊突然顿住,随即睁大眼睛,像发现新大陆似的,
“等等,你该不会真是失恋了吧?”
“恭喜你,猜对了。”
我再一次不由自主地看向窗外。
天已经黑透了,没有月亮,河边民宅的灯光照亮了那座石桥。
宋南伊也顺着我的目光看去。
“去年愚人节,她说我们分手那天,一定要来这座桥上,互道一声再见。”
我深深叹了口气,“结果真到了那一天,她只是默默离开,连一句再见也没有,更别说来这里了……”
酒不醉人人自醉,今天的五两白酒,已经让我眼前有些模糊。
一个月了。
我以为自己已经从失恋的阴影中走出,可当我今天再次来到江平路,坐在这扇窗边,看到那座桥时,那些尘封的记忆,却如洪水溃堤般涌了出来。
我本不想在宋南伊面前说这些,但可能是酒精让某些界限变得模糊。
也可能是当初她失恋的时候是我陪着,如今轮到我了,她正好坐在对面,就像一次公平对等的交换。
总之,就是在恰到好处的地点,恰到好处的时间,遇到了她这位恰到好处的倾诉对象。
刚失恋那会儿,艾小菁也曾安慰过我,但她毕竟是我的女朋友,我做不到把自己和另一个女生的情史毫无保留的讲给她听。
宋南伊不一样。
她是我的合伙人,是红颜知己,而且她与我在学校里的朋友没有任何交集,我跟她说什么都不用担心传出去。
“有什么不舒服就说出来吧,憋在心里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宋南伊端坐桌前,柔声道,“你要是觉得这里人多眼杂,咱们还是去上次那个KTV,我陪你接着喝,不醉不归。”
我说好。
她买了单,我们打车去往花样年华。
订了个小包厢,叫了一打啤酒,我点了首《分手快乐》。
没打算唱,只是把音量调低,当作音乐背景板。
然后我和宋南伊靠着沙发,边喝边聊。
我向她讲起自己和吴梦的事,从我们怎么认识,怎么在一起,又是怎么分手。
其中的点点滴滴,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就像当初她对我讲她跟孟泽的那些事一样。
一打啤酒喝完的时候,服务生敲门进来,说包厢时间快到了,问我们要不要转通宵。
宋南伊把一只空酒瓶举到嘴边说:“转,我们今晚不醉不归!”
我看了眼手表:“都十点六十五分了?咱还是走吧,女生熬夜对皮肤不好。”
“好,听你的!”
宋南伊一脸傻笑,“今天你失恋,你最大,你说了算!”
我撑着膝盖站起来,感觉头重脚轻,脚底下走不成一条直线,看得宋南伊直笑。
“你喝醉啦!你站着别晃,等我过去扶你……”
“我没晃。”
我扭头看她,“明明是你自己在晃……”
她踉踉跄跄地走过来伸手扶我,我也伸手架住她,两个醉鬼互相搀扶着,歪歪扭扭往外走。
出了KTV大门,凉风迎面扑来,脑子清醒了一点。
我忽然想起,小胡总的马六就停在缤纷年代那边,走过去十来分钟。
“跟我走。”
我说,“我开车送你回去。”
“好啊。”
宋南伊笑嘻嘻地应了一声,跟着又补了一句,“你骑慢点,我头有点晕。”
随即,两人勾肩搭背地往缤纷年代的方向走去。
后来回想起来,当时我和她都以为对方喝醉了,而自己才是搀扶对方的那一个。
虽然喝得不少,但好在还认得路。
我们走到车旁边,扶着车身站定。
“咦?怎么是汽车?
我还以为你骑自行车送我。”
宋南伊歪着脑袋看了看那辆红色马六,“你喝了那么多酒,能开吗?”
“没事。”
我满不在乎地拉开副驾驶的门,“只要在东溪镇地面上,都托得牢的。”
托得牢,是苏城方言,意思是兜得住、搞得定。
其实能托得牢的不是我,而是小胡总。
他在东溪镇扎根很深,条条道道上都有熟人。
当年醉驾尚未入刑,路上查得也不严,就算万一被查到,只要不出事故,找找人都能摆平。
我把宋南伊塞进副驾驶,关上车门,自己绕到另一边的驾驶室。
刚坐进去,就见她开始解外套的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