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不举,官不究。
——民间谚语。
给陈家豪打完电话,我又翻出其他几个部长的号码,逐一拨了过去。
每通电话的内容差不多,都是用火急火燎的语气通知他们出事了。
电话里我没提具体是什么事,只是模棱两可地告诉他们有人在暗中调查账目,并且已经举报到团委办,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
至于团委领导什么时候找他们谈话,我也不知道,但提前打个招呼,可以体现自己对他们的兄弟情义。
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生活部部长张芸熙的。
她是我的同班同学,但她上午翘课了,没法当面通知。
“唔……野哥?”
张芸熙刚接起电话就打了个哈欠,大概是刚睡醒。
“昨晚又出去嗨了?”我问。
“唔,一个小姐妹过生日,玩的晚了点。”张芸熙声音慵懒道,“有事吗野哥?”
“最近有空把履历整理一下……”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收进口袋,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团委办的大门。
办公室里坐着两个人。
李书记在办公桌后面,秦可欣坐在他侧面,面前摊着那沓材料。
李书记见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走过去,目光扫过桌上那些A4纸,面上不动声色。
“今天上午有人送来一份材料。”
秦可欣把材料推给我,“你先看看。”
我拿起来,装模作样地一页一页翻过去,越翻眉头皱得越深。
过了一会儿,我合上材料,示意两位领导自己看完了。
“陆子野,你对这份材料有什么看法?”李书记面色平和地问。
“材料整理得很细致。”
我说,“我只是大致浏览了一下,里面涉及大量商品的价格,我对这些数据的准确性无法完全确认。
如果数据属实,那么这些部门在经费使用上确实存在问题。”
顿了顿,我继续道,“另外,主席团在经费的审批和报销流程上也存在漏洞。”
“嗯,你说的很全面。”
李书记点点头,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学生会活动开销种类繁杂,你们工作中难免会出现一些疏漏。放在平时,这类瑕疵我们一般以内部修正为主。
但是这次的情况比较特殊,涉及面太广,尤其是宣传部,里面的问题相对更为集中,肯定不能草草了事。”
他拿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所以秦副书记建议把你叫过来,我们一起讨论一下如何处理。”
李书记是校团委一把手,他说的话,就是给事件定性。
“疏漏”、“瑕疵”这样的字眼暗示程度较轻,不算什么大问题。
同时,他又点出这次情况特殊,言下之意就是“内部修正”已经不足以解决问题,我们对外要有个交代。
古语有云:民不举,官不究。
如今有人实名举报,领导必须摆出严肃处理的姿态。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陈家豪这只鸡推出去宰了,如此一来,对外有个交代,对内也起到一个警示作用。
李书记叫我过来,其实并不是真的让我参与讨论,而是让我去维稳学生会干部情绪的。
说的好听点,叫善后。
说的难听点,就是擦屁股。
呵呵,都是套路。
跟李书记打了两年交道,我早把他的路数摸清了。
好吧,既然他已经定好调子,我自然要顺着他的调子唱。
“李书记,我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没有经验,只能站在自己的角度上谈几点看法。”
我端正坐姿,一脸严肃道,“一个是关于经费支取和报销。
各部门组织活动的时候,按流程应该实报实销,但实际操作中经常有一些开销没有正规凭证,所以账目上面难免会有一些差距。”
我顿了一下,接着说:“另一个是关于经费审批。
主席团在核定经费数额时,通常都是以往年活动的开销作为参考。
我大二刚进入主席团,唐磊学长就是这么教我的,比如去年某个活动花了多少,今年大体就按那个数字批,上下浮动不会太大。
这学期我升任学生会主席后,经费使用跟去年同期基本持平,并没有特别悬殊的地方。”
秦可欣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你的意思是,这是历史遗留问题?”
没错,我就是要告诉你,如果这届部长有问题,那以往每一届都有问题。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摇了摇头,“我说这些,不是推卸责任,而是想说我们在经费的报销和审批环节,现实中确实存在一些难处。”
李书记和秦可欣听后微微点头,见他们没有接话的意思,我便继续往下说:
“最后还有一点。
刚才我看这份材料里罗列的物料价格非常详细,有一些甚至还标注了物价来源是小商品市场。
但据我所知,小商品市场里的东西,大多是批发价,用批发价作为学生会采购物料的参考标准,会不会太苛刻了?
而且小商品市场离学校那么远,学生会搞活动一般不可能跑去那里采购。
同样的道理,主席团在审批经费的时候,也很难像这位递材料的人一样,一家店一家店去跑、一样东西一样东西去核对比价。”
话音落地,李书记和秦可欣交换了一个眼神,前者松开握着茶杯的手,缓缓开口:
“陆子野同学,你说的这些实际操作中遇到的难处,我们以前确实没有考虑到。看来今天把你叫过来,还真是叫对了。”
话说到这里,形势已经完全明朗。
有了我的这些“开脱之词”,他们就可以把这件事的负面影响降低,从而对外有个交代。
说白了,领导也在找台阶给自己下。
眼下,领导的难处已经解决,下面该解决我自己的难处了。
“难处归难处,但我们工作中存在失误也是事实。”
我横眉冷面,大义凛然道,“现在事情既然出来了,我作为学生会主席,必须要承担审批不严的责任。”
“陆子野同学,你看问题很透彻,还主动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很有担当。”
李书记点点头,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我在团委这些年,见过不少优秀的学生干部,但能做到你这样的,真的不多。”
随即,他往椅背上靠了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饶有兴致地问:
“那你具体说说,这个责任,你打算怎么担?”
我抿了抿嘴唇,轻轻吐出四个字:
“我想,引咎辞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