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管一代,孙子管不到奶奶。
——民间俗语。
第二天一大早,我收拾了几身换洗衣物,匆匆赶往火车站。
随着列车缓缓启动,我掏出手机给许总发了条信息,告诉他车票充裕,自己已经上车。
过了几分钟,许总回了五个字:一路平安。
十几个小时的车程,难免有些无聊,好在我带了一本书打发时间。
书的名字叫《货币战争》,是去年股市由盛转衰后,赵老师向我推荐的一本新书。
这本书大概二十多万字吧,看完的时候已经下午五点多了。
我泡了桶方便面,把晚饭对付过去。
七点多到站,打个车直奔县医院。
到病房的时候,老妈先看见我,站起来接过我的背包。
老爸坐在病床边,冲我点了下头。
一起陪护的还有堂兄陆强,他是我大伯家的儿子,三十岁。
奶奶靠在床头,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针,正在挂水。
脸比去年见到时瘦了一圈,颧骨突出,眼窝凹陷,但精神看着还行。
见到我,奶奶嘴角动了动:“小野,你咋回来了?”
“过年那阵子南方下大雪,路封了,没法回来。
现在雪化得差不多了,寒假还没完,想想还是回来看看。”
我走到床边坐下,“听俺爹说您胃不舒服,住院了,我就直接过来了。”
“就是胃疼,老毛病了。”
奶奶握住我的手,声音有点虚,“我就说不要惊动你,你爹非要打电话。这大老远的,来回跑一趟多折腾。”
“不折腾,反正寒假也没啥事。”
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老人家就是这样,其实心里最想看到儿孙满堂,可嘴上却总说怕给晚辈添麻烦。
看着奶奶躺在病床上,我心里反而踏实了一些。
昨晚刚接到电话那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最坏的情况。
人没见到,心一直悬着。
现在人就在眼前,虽然瘦了、虚了,但还能说话,还能拉着我的手,心里那块石头反而落下去一些。
坐了一会儿,奶奶有点乏了,我和老妈帮她躺下去。
我说出去上个厕所,老爸跟了出来,在走廊尽头站定。
老爸掏出一盒红将军,想起是医院,又塞了回去。
他平时都是抽三块钱的哈德门,估计因为最近过年,才买了六块钱的红将军充门面。
“你奶这个病,一查出来就是晚期。
医生说已经扩散了,手术意义不大,建议做保守治疗。”
老爸沉着声,继续道,“她跟你爷都还不知道,我们跟她就说是胃溃疡,胃黏膜烂了一块,得住院养一养。
你这几天在她面前注意点,别说漏了。”
“嗯,晓得了。”我点点头。
“医生私下里跟我们讲了,你奶现在这情况,快的话两三个月,慢的话半年。”
老爸叹了口气,“叫你回来,也就是再多看两眼。”
我也叹了口气,没接话。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在地面上滋啦作响。
我心里也清楚,奶奶是个很能隐忍的女人,平时有点小毛小病,从来不说,扛一扛就过去了。
这回怕是实在扛不住了才来的医院。
其实很多乡下人看病都是这样,一是怕麻烦,二是怕花钱,最后小病拖成大病,大病拖成绝症。
“费用呢?”我问。
“检查花了一千多,住院押金交了一千。”
老爸算了算,“后面的保守治疗,住院费和医药费一天总在八九十块吧。”
一天八九十,一个月就是两千五往上。
对农村家庭来说,这笔钱不是个小数目。
那时候我们农村人没有医保,新农合正在推广当中,买的人不多。
我对老爸说,要是钱紧张的话,我这里有。
老爸摇摇头:“一代管一代,孙子管不到奶奶。
费用的事不用你操心。
这钱我跟你大伯二伯三家平摊,一家出一点,撑几个月应该没啥问题。”
老爸的意思是,每代人负责上一代的赡养,奶奶的医疗问题,轮不到我来管。
我点了点头,没再坚持。
回到病房,奶奶问我们爷俩出去嘀咕什么。
老爸说商量一下晚上谁留下陪夜。
“我留下吧。”
堂兄陆强接过话头,“子野今天赶路辛苦,你们一家子早点回去休息吧。”
奶奶也催我们快走,说医院有护士,不用这么多人守着。
从医院出来,门口的黑车司机立马凑上来问我们要去哪儿。
谈好价钱后,我和爸妈上了车。
到家已经十点多。
院里亮着灯,小妹趴在堂屋的桌上温习功课,听见动静抬起头:
“哥,你回来啦?
奶奶咋样?”
“精神挺好,可能还得在医院住一阵。”
小妹对奶奶的病情还不了解,所以我没把话说死。
进了堂屋,我把包放下,从里面掏出八千块钱递给老爸。
“怎么这么多?”
老爸一捏那叠钞票,皱起眉头没敢接。
“打工挣的。”
我说,“去年经济好,兼职工资涨了不少。”
老爸沉默片刻,神色复杂地说:
“小野啊,你一边念书一边打工,也不容易。在外头别太省,该吃就吃、该花就花。
家里的事,我们大人来想办法。”
“我一个人在学校也花不了多少。”
我转脸把钱塞到老妈手里,“这钱你们先拿着用,用不了就帮我存着。”
爸妈二人对视一眼,终是把钱收了下来。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奶奶的事。
那个问题在回来的路上、在病房见到奶奶、在老爸跟我讲清楚之后,已经一点一点卸下来了。
之前在苏城的时候,感觉这事压在自己一个人身上,没人分担。
回来之后,一大家子人都在,爸妈、大伯二伯、堂兄堂嫂,每个人都在操心这件事,悲伤摊开了,落到各人身上就轻了许多。
再说了,钱解决不了的事,愁也没用。
我睡不着,主要是因为身下的床板太硬,床单被褥也糙得一批,比宋南伊那儿差远了……
第二天一早,老妈烧好饭菜装进保温罐,我们仨又去了县城。
到了医院,把堂兄陆强换回去休息。
二伯两口子本来也要来,老爸说人太多容易让老太太起疑心,几家人轮流过来照应就行。
奶奶吃了早饭,问什么时候才能出院回家。
老妈像哄孙子似的哄她说:
“大夫讲了,胃黏膜得慢慢长。
先住一个礼拜,到时候检查一下,确认长好了咱就回去。”
奶奶听了没再追问。
医生来查房的时候也说了,医院床位紧张,住一两个礼拜,病情稳定了就得出院。
所谓保守治疗,只是暂时缓解痛苦,越往后,病情只会越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