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难道猜到了么?
尽管我解释过,说我胆子小羞见天颜,可他到底还是起了疑心?
孟东言紧接着说:“其实大理寺没有冤枉你,京兆尹也没有乱抓人,你就是个贼。根本没有权贵对你强取豪夺,全因你偷了东西,才被通缉,故而你害怕见光。”
“……”
“你不仅怕见皇帝,也怕见我父亲,孟闻舟,他们无论谁来,你都躲。因为你犯了罪,你心虚。”
我瞪大眼。
“我偷了谁的东西?”
孟东言说:“我在你的枕下找到了个镯子,那个镯子我见孟书宜带过。你偷的,就是这个镯子。”
那天匆匆忙忙,孟书宜还偏要我带上这个镯子,说给这个镯子开光的大师非常神,能保我腹中孩子贵不可言。
她小时候,父亲只是宦官手底下一名普通的武将,哪怕娶了长公主,也不过如此。
可自从她得了这个镯子,父亲在战场上如有神助,屡立战功青云直上,做了武将之首的镇国大将军,甚至有了同宦官平分秋色的气势。
那之后,金陵城的千金,当属孟书宜最为贵重,公主都未必有她风光。
故而她觉得这镯子吉利,一定要我带上,庇护她的小侄子。
我也就没客气,毕竟侄子也算侄子,表侄罢了,不管能不能生下来。
我几乎恼羞成怒:“你翻我东西?!”
这个镯子我分明放得好好的,压在肚兜下面,他竟然去翻。
孟东言说:“你行事古怪,我自然要找答案。”
单看他的眼神,是已经给我判了罪。
我说:“你不信我,难道还不信阿五?”
“若不是阿五救过我,我又岂会问都不问,便帮你做掩护?”孟东言眸色深了深,“但现在,我既然已经知道你是贼人,岂能再留你。”
“我没有偷过东西,”我向天举起三指,“这个镯子是孟二小姐给我的,如若我有说谎,便……”
“孟书宜为什么给你镯子?”
他目光愈发凉寒。
我指尖一颤。
只要他发现了这个镯子,我怎么说都是错的。他嫉恨孟闻舟,又岂能不嫉恨孟书宜?
孟书宜凭什么把这么重要的随身镯子给我?
我若同她关系好……
孟东言生母被刨坟,被烧成灰,他心中因此积压的怨恨,立刻就有了宣泄之处。
“你猜对了,”我深深叹了口气,说,“我听说孟二小姐的这个镯子很灵验,能给人带来荣华富贵,于是我偷了来。”
孟东言说:“你偷来了,可也不敢戴。这个镯子她带了太久,许多人都认得。”
我点头。
“我能不能带,这倒是不重要,重要的是孟二小姐戴不上了。我嫉妒她,她凭什么生来尊重,我就一条贱命。”
孟东言沉默半晌,继而说:“往后跟着我就行,我尽量不让人注意到你,若是被发现,我也能保住你。就说你肚子里孩子是我的,我爹不会不管。”
果然,只要我也厌恶孟二小姐,就能被他当作自己人,开始掏心掏肺的帮我。
毕竟寄人篱下,目前还靠他过几天安稳日子,我只能虚伪一些。
“谢谢。”
我故作哽咽。
“戴上面纱,随我去藏书阁,”孟东言不容置喙的口吻说,“你跟在我身边,得多看些书。”
……
乾清宫的藏书阁,书架比人都高出一倍有余。
孟东言腿伤没有痊愈,走不利索,要看上层的书,便指挥我爬梯子去拿。
我刚爬到最上端,指尖触及那本书脊——
藏书阁的大门在此时突然被推开。
孟东言转身行大礼。
“叩见陛下!”
我手一抖,书“啪”地砸在地上。书页散开,在寂静的阁中显得格外刺耳。
真是越慌越出乱子。
我刚下梯子,萧景初已经走到我面前,弯腰捡起这本书,骨节分明的手向我递来。
“在梯子上,要当心些。”
幸而我白纱遮面,他看不见我的容颜。
我连忙接过书,跪地谢恩,脸垂得很低,嗓子故意捏得有些尖:“谢陛下。”
按理我御前失仪,该先认错再请罪。
可我不敢多说话,生怕被认出来声音。
孟东言说:“这是我那位侍妾,没见过世面,有些慌张,请陛下恕罪。”
“无妨。”
萧景初的目光在我头顶停留一瞬而已,便挪开去,“你的侍妾有孕,爬梯之事可让宫人去做。”
他示意我们平身。
我往后退,一退再退,退到墙边角落去,借着书架挡住我大半个身子,才稍稍安心。
皇帝应当没认出我。
孟东言恭维道:“陛下有雄韬伟略,又心细如发,是朝野之幸。”
萧景初问:“来看书?”
“是。”
“看看这本,”萧景初从手旁架子上,抽出一本书,“藏书阁里的书怎么放置,朕都逐一安排过,放太高的,都是朕不想反复看的书,随手能拿到的,便是朕反复翻看之物。”
巧了,他手里的桂苑笔耕集,我在东宫看过。
里头的内容很杂。有雄健凌厉的檄文,也有漂泊无依的乡愁。
孟东言双手接过这本书,视线却瞥向另一边。
那里有本雪压轩集,也放在很辰手的显眼之处。
“这本雪压轩集,陛下也看?”
雪压轩集写的是一位在农妇的民间疾苦,被苛待,病痛,还有饥寒。它的基调太悲苦,许多人听过,却不肯翻开一阅,看过一遍的,更不肯看第二遍。
人总是会对苦的故事望而却步。
萧景初“嗯”了声,漫不经心道:“看的,也看绿窗遗稿,看得多了,或许对女人心能多懂几分吧。”
孟东言诧异。
“这世间,还有叫陛下想探究的女子?”
萧景初淡然道:“朕也吃五谷杂粮,有七情六欲,好女色,难道不是寻常之事?”
离他几步远之处,我手心全是冷汗,在袖中攥得发白。
他承认自己有七情六欲,有一个想探究的女子,这人会是谁?
孟东言由衷说:“能入陛下的眼,想必这女子积攒了几世的福份。”
萧景初摇摇头。
“那倒未必是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