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下,两万名铁血汉子组成的海洋,彻底沸腾。
林远一手牵着沈玉儿,另一只手从亲卫手中接过一个足有海碗大小的陶碗,满满一碗烈酒,在火光下荡漾着琥珀色的光。
他举起碗,声传全场。
“第一碗,敬此战中,所有埋骨辽东,未能归来的袍泽弟兄!”
话音落,他仰头,将一碗烈酒尽数灌入喉中,没有一滴洒漏。
“好!”
两万将士齐声怒吼,纷纷举起自己的酒碗,学着他的样子,一饮而尽!
林远放下空碗,亲卫再次满上。
“第二碗,敬所有活着回来的,与我同生共死的弟兄们!”
他又是一饮而尽!
“吼!”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再次响起,无数士卒将碗中酒饮尽,眼中已是热泪盈眶。
第三碗酒满上。
林远环视着一张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声音愈发高亢。
“第三碗,敬我身后的新妇,敬这万家灯火,敬我大明江山永固!”
“愿我大明将士,人人有家回,夜夜有妻疼!”
说完,他将第三碗酒,痛饮而尽,随即猛地将陶碗掷于地上!
“啪!”
清脆的碎裂声,如同一个信号。
“啪!啪!啪!啪!”
台下,两万只陶碗被齐齐摔碎,那决绝而狂野的声音,汇聚成一股震撼人心的洪流,直冲云霄!
婚宴,正式开始!
整个校场彻底化作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火堆烧得正旺,整只的烤全羊被烤得滋滋作响,油脂滴落在炭火上,爆开一团团香气四溢的火星。
一坛坛烈酒被粗暴地拍开泥封,酒香混合着肉香,弥漫在冰冷的空气里,驱散了所有的寒意。
将士们彻底抛开了平日里所有的军纪与拘束,他们勾肩搭背,放声高歌,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这是属于胜利者的狂欢,是属于铁血男儿最直接,最纯粹的喜悦。
林远带着沈玉儿,在张武等一众将官的簇拥下,一桌桌地敬酒。
他来者不拒,每一个上前来敬酒的普通士卒,他都笑着饮尽。
他的威望,在这一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夜色渐深,狂欢却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林远将沈玉儿交到陈福手中,低声嘱咐了几句,自己则再次被热情的将官们围住。
直到月上中天,他才在一众亲卫的护卫下,带着满身酒气,回到了灯火通明的冠军府。
洞房设在府邸最深处的一座独立小院,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幽香扑面而来。
红烛高烧,红帐低垂,喜字剪纸贴满了窗棂。
沈玉儿已经换下繁重的凤冠霞帔,只穿着一身轻便的红色丝绸寝衣,安静地坐在床沿,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
听到开门声,她的身子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林远屏退了下人,关上房门。
他一步步走过去,带着一身凛冽的夜风与浓烈的酒气,站在了她的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那柄象征着他身份与杀伐的佩剑,轻轻挑开了她的盖头。
红盖头飘然滑落。
烛光下,那张娇艳无双的脸庞,带着几分醉人的酡红,和无法掩饰的紧张羞涩。
她抬起眼,水汪汪的眸子像是受惊的小鹿,怯生生地望着他,长长的睫毛不住地颤动。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
“从今天起,你是我林远的妻。”
林远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沈玉儿的眼眶瞬间红了,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哽咽的轻唤。
“夫君。”
林远俯下身,将她拦腰抱起。
在她的惊呼声中,他抱着她,走向那片摇曳的红烛与温暖的锦帐。
红烛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帐暖春宵。
……
夜色同样笼罩着千里之外的北平城。
燕王府,书房之内,灯火却比大宁的军营更加森然。
朱棣一身玄色常服,端坐于桌案之后,面沉如水,手中把玩着两枚光滑的铁胆。
书房中,除了他之外,还有长子朱高炽,以及心腹谋士金忠。
气氛,有些压抑。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一名身披重甲,满身风尘,甲胄上还带着干涸血迹的将领,大步走进书房,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末将张玉,叩见王爷!”
此人,正是刚刚从大宁前线,星夜兼程赶回来的北平军主将,张玉。
“起来说话。”朱棣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辛苦了。”
张玉站起身,脸上却带着浓浓的愧色。
“末将无能,虽配合林远击溃了北元主力,却也折损了我北平军三千弟兄,请王爷降罪!”
“胜败乃兵家常事。”
朱棣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自责。
“能以三千人的代价,换来北元主力溃败,你已经做得很好。那些战死的弟兄,抚恤加倍。”
“谢王爷!”张玉感激地应道。
朱棣将手中的铁胆放下,锐利的目光直刺张玉。
“本王问你,你与那林远,也算并肩作战过。此人,你如何看?”
听到“林远”二字,张玉的神情瞬间变得复杂起来,既有敬佩,也有一丝……畏惧。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回王爷,此人,乃当世悍将!”
这个评价极高,让一旁的朱高炽和金忠都露出了讶色。
张玉继续说道:“其用兵,悍不畏死,常为先锋,冲锋陷阵,麾下士卒受其感染,皆是亡命之徒。其为人,更是重情重义,赏罚分明,愿与士卒同生共死,从不吝惜赏赐。这样的人,麾下将士,焉能不为其死战?”
他将在战场上看到的一切,包括林远如何以身犯险,如何收拢降卒,如何将缴获的物资分给众人,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朱棣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等到张玉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幽幽。
“重情重义?悍不畏死?与士卒同生共死?”
他重复着这几个词,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这世上,哪有这般完美的少年英雄?”
朱棣的目光扫过朱高炽和金忠,声音里透着一股看透人心的冷漠。
“你们记住,一个人表现得越是完美无缺,他的私心,便藏得越深,所图谋的,也就越大。”
“忠义,只是外衣。恩情,不过是手段。这世上所有人,行事的根本,只有一个字——利!”
“人皆有私心,或为名,或为利,或为权,或为色。看透了他的私心,便等于抓住了他的软肋。这,才是上位者驾驭臣子的缰绳。”
朱高T炽听得似懂非懂,只是觉得父王的想法太过冰冷。
朱棣没有理会儿子的表情,他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林远此人,是柄绝世的利刃,若能为己所用,将来必是扫平天下的一大助力。
他原本的计划,是通过联姻,将这头猛虎彻底拴在自己的战车上。
可就在这时,金忠上前一步,低声禀报。
“王爷,刚接到大宁府的密报。冠军伯林远,已于今日,在大宁军营大婚。”
“什么?”朱高炽失声叫了出来,“成婚了?这么快?娶的是谁家的女子?”
朱棣的眉头也皱了起来,计划被打乱,让他有些不悦。
金忠答道:“是应天府沈家的女儿,沈玉儿。不过,据说林远早已与沈家断绝关系,此女是孤身一人在大宁等他。”
“沈家?”朱棣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当然知道沈家,那是靠着巴结东宫才发迹的商贾。
“可惜了!真是可惜了!”朱高-炽捶胸顿足,“如此一员良将,若是能成为妹婿,对父王您的大业,是何等的臂助啊!”
“不。”
朱棣却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老辣而深邃的光芒。
“成婚了,更好。”
朱高炽不解地看着他。
“父王,这……”
“孤身一人的猛虎,无所顾忌,最是可怕。”朱棣冷笑一声,“如今他有了家室,有了妻子,便有了软肋,有了牵绊。这根看不见的缰绳,才更好抓握。”
他看向朱高炽,下达了命令。
“高炽,去库房挑一份厚礼,派人送去大宁,就说是本王祝贺冠军伯新婚之喜。”
“是,父王。”朱高炽虽然不解,还是恭敬地应下。
他看着桌案上的地图,心中对那个素未谋面的林远,充满了好奇。
“父王,儿臣总觉得,此人身上,似乎有种说不出的亲近之感,也不知是为何。”
朱棣没有回答他,只是目光再次落回地图上大宁府的位置,手指在上面轻轻敲击着。
良久,他才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做出了决定。
“等北伐之事告一段落,传他入京述职。”
“本王,要亲眼见见,这到底是人,还是本王眼中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