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风,卷起尘土,也卷起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两百多双眼睛,汇聚在林远身上,敬畏,狂热,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林远却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他的目光,穿过十几步的距离,落在了院门口那个苍白的,如同风中残烛的身影上。
陈鸢。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一言不发。
那双曾经清澈如水的眸子,此刻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着他的身影,也倒映着滔天的恨意。
高展顺着林远的目光看去,也发现了陈鸢的异样。
“林头儿,那姑娘……”
林远没有回答。
他知道,她看见了。
她不仅看见了那场血腥残忍的“投名状”,更看见了他胸前那块不该露出来的令牌。
麻烦。
一个比莫登庸,比那个神秘组织,更迫在眉睫的麻烦。
他迈开步子,朝着陈鸢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跳上。
周围的士兵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
高展想跟上去,却被林远一个眼神制止了。
林远走到陈鸢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药清香,只是这香气里,此刻混杂着冰冷的杀意。
“你都看到了?”林远开口,声音平静。
陈鸢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满是恨意的眼睛,死死地瞪着他。
如果眼神能杀人,林远此刻恐怕已经千疮百孔。
“跟我来。”
林远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机会,伸手抓住她的手腕,转身就走。
她的手腕很凉,像一块冰。
陈鸢剧烈地挣扎起来,另一只手甚至想去抓挠林远的脸。
“放开我!你这个魔鬼!刽子手!”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充满了颤抖。
林远脚步不停,手上的力道却陡然加大。
“咔。”
一声轻微的骨骼错位声。
陈鸢痛呼一声,瞬间没了力气,被他半拖半拽地拉进了一间无人的空屋。
“砰!”
房门被林远用后脚跟重重地带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窥探的视线。
屋子里光线昏暗,充满了灰尘的味道。
林远松开手,将她甩到墙角。
陈鸢靠着墙壁,缓缓滑倒在地,她抱着自己脱臼的手腕,脸色因剧痛而更加苍白,但眼神里的恨意,却不减反增。
“你认识那个图腾。”
林远没有废话,开门见山。
他从怀里,再次掏出那块黑木令牌,扔在陈鸢面前的地上。
燃烧的火焰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
陈鸢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火焰之眼……”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海深仇。
“看来你不仅认识,还跟他们有很深的渊源。”
林远在她面前蹲下,目光与她平视。
“告诉我,他们是什么人。”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陈鸢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凄厉的冷笑,“你好去跟他们邀功吗?还是说,你也是他们的一员,一条披着人皮的狗!”
林*远没有动怒。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捏住了陈鸢脱臼的手腕。
“啊!”
陈鸢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开口。”林远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比如,把你交给我手下那群刚杀了人的新兵。我相信,他们很乐意让你体验一下,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陈鸢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恐惧。
她不怕死。
但她怕那种比死更可怕的折磨。
“你……”
“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林远加重了语气,“这是你唯一的选择。”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屋子里,只能听到两人一轻一重的呼吸声。
许久,陈鸢仿佛泄了全身的力气,惨然一笑。
“你想知道?好,我告诉你。”
她的声音,变得空洞而飘忽,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我家,世代行医,在升龙府也算小有名望。”
“三年前,我爹无意中救治了一个重伤的人。那人临走前,留下了一块一模一样的令牌,作为信物。”
“他说,这叫‘圣火令’,持此令者,便是‘圣火教’的朋友,日后若有难处,可凭此令求助。”
圣火教?
林远心中记下了这个名字。
“后来呢?”
“后来……”陈鸢的眼中,涌起无尽的痛苦,“半年前,一群自称‘圣火教’的人找上门来。他们说,教中有一位大人物身中奇毒,需要我爹出手。”
“我爹不疑有他,便跟着他们去了。谁知道,这根本就是一个骗局!”
陈鸢的声音开始颤抖,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他们不是要我爹去救人,他们是要我爹……用活人炼药!”
“他们抓了上百个无辜的百姓,男女老幼都有,逼我爹用那些惨无人道的毒方,为他们炼制一种能控制人心的毒药!”
“我爹不从,他们就当着我爹的面,将那些人一个个折磨致死!还……还杀了我娘,杀了我弟弟!”
“最后,他们废了我爹的武功,将他扔了出来。如果不是他拼死护着我逃出来,我们陈家,已经绝后了……”
说到最后,她已是泣不成声。
林远静静地听着,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用活人炼药,控制人心的毒药。
这个所谓的“圣火教”,比他想象中还要邪恶,还要丧心病狂!
“那个大人物是谁?”林远问出了关键。
“我不知道。”陈鸢摇了摇头,脸上满是迷茫,“我只听他们称呼他为……‘尊主’。”
“我爹说,那个‘尊主’,似乎不是交趾人。”
不是交趾人?
林远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起了那本名册上,邱忠的名字。
一个大明朝廷的宦官,竟然也和这个组织有牵连。
这张网,已经从交趾,延伸到了大明的京城!
“说完了?”林远站起身。
陈鸢抬起泪眼,不解地看着他。
“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了。”
“很好。”林远点了点头,然后,问出了一个让她如坠冰窟的问题。
“你的恨,值多少钱?”
陈鸢愣住了。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的仇恨,对我来说,有什么价值?”林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冷酷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
“你的故事很可怜,但对我没用。”
“我需要的是情报,是能帮我扳倒他们的武器。而不是一个只会哭哭啼啼的弱者。”
陈-鸢的泪水,瞬间止住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他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你……”
“给你两个选择。”林远打断了她。
“第一,留下来,做我的眼睛。帮我辨认所有和‘圣火教’有关的人和物。作为交换,我会让你亲眼看到他们覆灭,甚至,亲手手刃你的仇人。”
林远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第二,我现在就杀了你,让你下去陪你的家人。也免得你这个不稳定的麻烦,留在我身边。”
他将那把沾满血的短刀【影牙】,轻轻抵在了陈鸢的脖子上。
冰冷的触感,让陈鸢的身体瞬间僵硬。
她看着林远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他真的会杀了自己。
巨大的恐惧和不甘,在她心中交织。
她想报仇。
做梦都想。
可凭她自己,根本没有任何希望。
眼前这个魔鬼,是她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机会。
“我……我选第一个。”她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聪明的选择。”
林D远收回短刀。
他伸出手,在陈鸢错愕的目光中,抓住她脱臼的手腕,轻轻一扭。
“咔哒。”
骨骼复位的声音。
剧痛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酸麻。
“从今天起,你的命是我的。”
林远站起身,不再看她一眼,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没有我的允许,不准死。”
阳光重新照进屋子,陈鸢坐在冰冷的地上,抱着自己的手臂,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
只是这一次,泪水中,除了恨,还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
……
林远走出空屋,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的血腥味,似乎都清新了不少。
陈鸢这颗雷,他暂时压下去了。
虽然只是暂时的。
但他得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情报——圣火教。
高展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担忧。
“林头儿,那姑娘没事吧?”
“死不了。”林远摆了摆手,“那两个斥候呢?”
“关在柴房里,已经包扎了伤口。”高展答道,“跟两条斗败的狗一样,老实得很。”
“带我去看看。”
柴房里,那两名活下来的斥候蜷缩在角落,身上的血迹已经凝固,眼神空洞,充满了麻木。
看到林远进来,他们的身体同时一抖,像是受惊的兔子。
“你们叫什么?”林远问。
“……猴子。”左边那个瘦小的斥候小声答道。
“……石头。”右边那个壮实一点的,声音沙哑。
“你们以前,是陈默将军麾下的兵?”
两人点了点头。
“现在,你们是我的人。”林远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以前的一切,都忘了。从今天起,你们只为我黑风军效力。”
“你们是斥候,追踪和反追踪的本事,应该还在。”
“我需要你们,帮我训练一支真正的斥候队伍。能钻进地缝,能听见百里之外风声的斥候。”
“做得好,你们就能活。做不好……”
林远没有说下去,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猴子和石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
他们毫不怀疑,如果自己说个不字,下一秒就会变成一具尸体。
“我……我们愿意!”猴子率先跪了下来。
石头也跟着跪倒在地。
“很好。”林D远满意地点了点头,“高展,给他们安排住处,吃的喝的,按老兵的份例来。”
“是!”
处理完这些,林远才将目光投向了村口那些箱子。
“把金银都清点入库。”
“那辆马车,还有那些尸体呢?”高展问。
林远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把杜文谦送来的那些脚夫,全都杀了。”
“尸体,连同杨谦的尸体,还有那三个斥候的,一起装进马车。”
“把车赶到北山的路口,给我原封不动地送回去。”
高展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何等嚣张的挑衅!
这是在告诉莫登庸,你送来的礼,我收了。但你派来的人,我也杀了。
这巴掌,打得又响又亮。
“我就是要让他摸不透我的路数。”林远冷笑一声,“他越是觉得我疯,就越不敢轻易动手。”
“另外,”林D远从怀里,掏出了那张缴获的地图。
他在地图上,找到了白藤村的位置。
然后,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后,点在了距离白藤村西南方向约五十里外的一个地方。
“黑石寨。”
“这是什么地方?”高展凑过来看。
“莫登庸手下三大金刚之一,‘黑面虎’的地盘。”林远的手指,在那个寨子上重重敲了敲。
“寨子里有三百人,是莫登庸扎在南边的一颗钉子,负责看管一座铁矿。”
高展的脸色变了。
“林头儿,你该不会是想……”
“我们不能总等着别人来打我们。”林远收起地图,眼中杀机毕现。
“传我命令,全军休整一夜。”
“明日一早,目标黑石寨。”
“我要在莫登庸反应过来之前,拔掉他这颗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