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
福源记米行的大门,缓缓打开。
林远走了出来。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色长衫,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
那张苍白的脸上,看不到丝毫血色,却也看不到丝毫病态。
平静,如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身后,没有带一名护卫。
他就这样,一个人,一袭青衫,走向那辆早已等候在门口的,镇远侯府的马车。
街道两旁,无数百姓自发地跪了下来。
他们看着林远,眼神里,是混杂着狂热与敬畏的崇拜。
“恭送林将军!”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升龙府的上空回荡。
林远没有回头。
他踏上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所有的目光。
车夫一抖缰绳,马车在无数人的注视下,缓缓启动,驶向那座城市中心的权力中枢。
镇远侯府。
……
马车,停了。
没有车夫的通报。
林远自己掀开车帘,走了下来。
一股冰冷的铁锈味,扑面而来。
侯府门前,站着两排卫兵。
他们穿着漆黑的玄铁重甲,手持长戟,身形如山,面无表情。
每一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铁血煞气。
他们不是城防军,也不是神机营。
他们是张辅的亲卫,是整个交趾,最锋利的一把刀。
当林远出现的瞬间,近百道目光,如利剑般,齐刷刷地刺向他。
那股凝如实质的杀气,足以让任何一个心志不坚的人,当场崩溃。
林远却仿佛没有感觉到。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迈步,走上台阶。
“林将军,请。”
一名身穿校尉官服的军官,从门内走出,对着林远,不咸不淡地一抱拳。
他的眼神,冰冷,充满了审视。
林远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了这座深不可测的侯府。
穿过层层回廊,越过座座岗哨。
林远发现,今天侯府的守卫,比平日里,森严了十倍不止。
几乎每隔十步,就有一名顶盔贯甲的亲卫,按刀而立。
空气,凝重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这不像是一场接风宴。
更像是一场针对他一个人的,猎杀。
终于,校尉在一座恢弘的大厅前,停下了脚步。
“侯爷,就在里面等你。”
他说完,便侧身退到一旁,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那姿态,像是在邀请一个死囚,走向刑场。
林远没有犹豫,推门而入。
“轰——”
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大厅内,光线有些昏暗。
没有歌舞,没有佳肴。
只有一张长长的黑漆木桌,和一股浓烈的,烈酒的香气。
镇远侯张辅,一身便服,坐在主位。
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而在长桌的两侧,坐着十几名身穿铠甲的将领。
每一个,都是张辅麾下的心腹悍将。
他们看着林远,眼神各异。
有好奇,有轻蔑,有敌视,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林远,是唯一的客人。
也是唯一的,猎物。
“你来了。”
张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他指了指长桌最末尾的那个位置。
“坐。”
林远走了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他与张辅,隔着一张长桌,遥遥相对。
“侯爷设宴,就只有酒吗?”
林远看了一眼桌上那一个个巨大的酒坛,笑了笑。
“好酒,要配好菜。”
一名满脸虬髯,左脸颊上有一道狰狞刀疤的独眼将军,冷笑一声。
他叫李虎,是张辅麾下,以勇猛和暴躁著称的先锋。
“对付你这种乱臣贼子,哪里需要什么好菜?”
“有酒,送你上路,已经是我家侯爷,天大的恩赐了!”
他说着,提起身边一个酒坛,猛地砸在林远面前的桌上。
“砰!”
酒水四溅。
“小子,听说你很能打?”
“敢不敢,跟爷爷我,喝一坛?”
“你要是能喝完这坛,还能站着。爷爷我就承认,你算条汉子!”
挑衅。
赤裸裸的挑-衅。
大厅内,所有将领,都抱着手臂,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他们都知道,李虎的酒,不是那么好喝的。
那是军中最烈的“烧刀子”,寻常壮汉喝一碗,就要躺上半天。
这么一整坛下去,足以要了半条命。
林远看着面前那坛酒,又看了看李虎那张嚣张的脸。
他没有动怒。
“你的酒,太烈。”
“我怕喝了,会误事。”
“误事?哈哈哈!”李虎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能误什么事?是误了你杀官放火的事,还是误了你蛊惑愚民的事?”
“小子,别找借口!不敢喝,就跪下,给侯爷磕三个响头,自废武功!”
“然后,我们还能留你一个全尸!”
“李虎。”
张辅淡淡地开口,制止了他。
李虎虽然不甘,却也不敢违逆,只能恨恨地坐了回去。
张辅看着林远,缓缓说道。
“林远,我今天请你来,不是要跟你喝酒。”
“我是想问你几件事。”
“第一,你烧了官仓,杀了朝廷命官,如今,又自立为王,接管了升龙府。”
“你可知,这三条,每一条,都够你死一百次。”
林-“远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轻轻抿了一口。
“侯爷,你说的这些,我都认。”
“但是,我更想问侯爷一件事。”
“若不是我,这升龙府,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张辅沉默了。
“会比现在,更乱。”林远替他回答了。
“饥民会冲击一切,城市会变成火海。汉王和马靖的势力,会为了争权夺利,把这里变成真正的地狱。”
“而侯爷你,就算手握重兵,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因为,你的刀,不敢对着百姓,也不敢对着亲王和监军。”
“你被束缚住了。”
林->远放下茶杯,目光,直视张辅。
“而我,没有束缚。”
“所以,我能快刀斩乱麻。”
“你……”一名年轻的将领拍案而起,他正是神机营的张超。
“你这是强词夺理!你分明是狼子野心!”
“野心?”林远笑了,“张将军,我若真有野心,昨天在米行,就不会让你和侯爷,安然离开。”
“就凭我身后那数万百姓,我就能让你们,寸步难行。”
张超的脸,瞬间涨红。
他无法反驳。
“所以,侯爷。”林远重新看向张辅,“我们不必讨论我该死多少次。”
“我们,应该讨论一下,如何让这座城,活下去。”
张辅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想怎么谈?”
“很简单。”林远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城中所有防务,由我的人接管。侯爷你的兵,可以退回军营,或者,去城外,防备安南人的反扑。”
“第二,城中所有官吏,暂时听我号令。所有税收、政务,由我统一调配。”
“第三……”
“够了!”
李虎再次咆哮起来,他一掌拍在桌上,坚实的木桌,竟被他拍出了一道裂缝。
“小子,你还真当自己是皇帝了!”
“把兵权和政权都交给你,亏你说得出口!”
“你这是要侯爷,把整个交趾,都拱手让给你吗!”
“你做梦!”
其他的将领,也纷纷怒目而视,杀气腾涌。
林远的要求,已经彻底触碰了他们的底线。
“侯爷,不必再跟他废话了!”李虎对着张辅一抱拳,“请您下令,末将现在就去,取了他的狗头!”
张辅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林远,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可林远的脸,依旧平静如水。
仿佛他刚才说的,不是要夺取一座城的军政大权,而只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林远。”张辅缓缓开口,“你凭什么?”
“凭什么让我,把交趾的未来,赌在你身上?”
“就凭这个。”
林远从袖中,拿出了一本账册。
正是从马靖府上,抄出来的那本。
他将账册,扔在桌上,推向张辅。
张辅接过,翻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就猛地一缩。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账册上,密密麻麻,记录着马靖与朝中各级官员的银钱往来。
从六部九卿,到地方藩王。
一张巨大的贪腐网络,触目惊心。
更让他心惊的是,他在这份名单上,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
几个,此刻就坐在这张桌子旁的名字。
他的目光,缓缓抬起,扫过在座的众将。
那几名被他看到的将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大厅内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
猜忌和恐惧,像毒蛇一样,钻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这,只是其中一本。”林远的声音,幽幽响起。
“在汉王府,我还找到了更有趣的东西。”
“比如,他与北方那位宁王,往来的密信。”
“信上说,只要宁王起事,汉王,便会在交趾响应,断绝大明的南境。”
“侯爷,你说,如果我把这两样东西,都呈送回京城。”
“会发生什么?”
“轰!”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像是有惊雷炸响。
勾结宁王谋反!
这比马靖的贪腐,要严重一万倍!
这是要动摇国本的大罪!
张辅死死地攥着那本账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看着林远,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他终于明白,林远的底牌,是什么了。
他手上捏着的,不是一座城的民心。
而是足以颠覆整个大明朝堂的,惊天秘密。
“你威胁我?”张辅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不。”林远摇了摇头,“我是在帮侯爷,清理门户。”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几名脸色惨白的将领。
“侯爷的军中,有蛀虫,有叛徒。”
“若不及时清除,迟早,会酿成大祸。”
“而我,可以代劳。”
“你……”那几名将领又惊又怒,却一个字也不敢说。
他们的把柄,被死死地捏在了林远手里。
“林远!”李虎猛地站起,拔出了腰间的佩刀,“你少在这里妖言惑众,挑拨离间!”
“我看你,就是想找死!”
他提着刀,一步步,走向林-远。
浓烈的杀气,几乎要将空气冻结。
张辅没有阻止他。
其他的将领,也没有阻止。
他们都想看看,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年轻人,到底有什么本事,敢如此嚣张。
林远依旧坐着,甚至没有抬头看他。
他只是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李将军,是吧?”
“我听说,你勇冠三军,曾经在战场上,一人一刀,斩杀过三十三名敌军。”
“是又如何?”李虎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刀锋,几乎要贴到他的鼻尖。
“侯爷的军中,不需要你这种只会耍嘴皮子的阴险小人!”
“杀你,只会脏了我的刀!”
“是吗?”
林远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眼中,没有丝毫惧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戏谑。
“可惜,你的刀法,练错了。”
“什么?”李虎一愣。
“你的刀,只懂得向前。”
林远的声音很轻。
“却不懂得,防备身后。”
李虎还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突然,他感觉背后一凉。
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从他的后心,猛地传来,瞬间贯穿了他的整个胸膛。
他艰难地,低下头。
他看到,一截血淋淋的,断裂的剑尖,从他的胸口,透了出来。
上面,还带着他心脏的温度。
“呃……”
他想回头,看看是谁,在背后偷袭他。
可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他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
那魁梧的身躯,轰然倒地。
鲜血,染红了冰冷的地板。
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呆住了。
他们惊骇地看着李虎的尸体,又看向李虎的身后。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侯府亲卫服饰,面容普通的士兵。
他的手里,握着一柄还在滴血的断剑。
“赵……赵四?”张超失声叫道。
他认得这个人。
是侯府的老兵,平日里负责守卫大厅,沉默寡言,毫不起眼。
他怎么会……
那名叫赵四的士兵,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走到林远面前,单膝跪下,低下了头。
“属下,参见主人。”
轰!
所有人的脑子,都炸了。
张辅的亲卫,竟然,是林远的人!
张辅猛地站起,死死地盯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赵四”,又看向林远。
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骇欲绝的表情。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
他自以为固若金汤的侯府,他最信任的亲卫之中,竟然,早就被这个魔鬼,安插了钉子!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
三年前?
还是更早?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张辅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发现,自己从来,就没有看透过眼前这个年轻人。
林远站起身,走到李虎的尸体旁。
他用脚,踢了踢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
“你看,我说过。”
“你的刀,练错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噤若寒蝉的将领。
“现在,还有谁,觉得我的要求,很过分吗?”
无人敢言。
他们看着林远的眼神,已经从敌视,变成了深深的恐惧。
这个男人的可怕,不在于他的武功。
而在于,他那无孔不入,算无遗策的手段。
他就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早已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中。
而他们,只是网上,那些徒劳挣扎的飞虫。
“侯爷。”
林远重新看向张辅,脸上,带着一丝微笑。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吗?”
张辅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看着林远,良久,才缓缓地,坐了回去。
他挥了挥手。
“你们,都下去。”
那些将领,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厅。
那个叫赵四的刺客,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阴影里。
偌大的厅堂,再次只剩下林远和张辅两人。
“你赢了。”
张辅的声音,沙哑,疲惫,像一个瞬间苍老了十岁的普通老人。
“从一开始,我就不该让你进城。”
“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林远拉过一张椅子,坐在了张辅的对面。
“侯爷,我还是那句话。”
“我不想当皇帝,也不想占山为王。”
“我只是想,用我的方法,让这片土地,变得干净一点。”
“用杀戮吗?”
“对。”林远毫不犹豫地点头,“用最快的刀,杀最多的人,才能在最短的时间里,结束这场混乱。”
“然后呢?”张-辅逼视着他,“杀光了所有人,你怎么办?”
“我会离开。”林远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等交趾安定,我会把一个完整的,干净的交趾,还给你。”
“然后,我会去京城。”
“去把那些,真正该死的人,一个个,都从龙椅上,拉下来。”
张辅的心,再次被狠狠地刺痛。
他看着林远眼中那疯狂的火焰,知道,他没有说谎。
他真的,是想去掀翻那整片天。
“我凭什么信你?”
“侯爷,你别无选择。”林远笑了,“你只能信我。”
“因为,你的心,已经老了。”
“你的刀,也钝了。”
“你守不住这片江山。”
张辅闭上了眼。
他知道,林远说的是事实。
他累了。
他斗不过汉王,也斗不过马靖,更斗不过朝堂上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
或许,让这个疯子,去把天捅个窟窿,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好。”
他睁开眼,眼中,只剩下一片死灰。
“我答应你。”
“从今天起,升龙府的军政大权,都归你。”
“我只带三千亲兵,退守皇城,护卫宫禁。”
“但是,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侯爷请说。”
“城外的安南叛军,集结了三万人,号称十万,正向升龙府而来。”
张辅的声音,变得无比凝重。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
“五天之内,我要你,击溃他们。”
“如果你做不到,我会亲手,打开城门,与他们,决一死战。”
“到时候,你我,玉石俱焚。”
这是一个赌注。
也是一个考验。
张辅要把最难啃的一块骨头,扔给林远。
林远笑了。
“五天?”
他伸出了三根手指。
“太长了。”
“三天。”
“三天之内,我会提着叛军首领的头,来见你。”
张辅的瞳孔,再次收缩。
他看着林远脸上那自信到狂妄的笑容,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我等你。”
林远站起身,对着张辅,深深一揖。
“侯爷,保重。”
他说完,便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没有再回头。
张辅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大厅里。
良久,他才发出一声,长长的,复杂的叹息。
“这天下……”
“终究,是你们年轻人的了。”
他端起面前那碗未动的酒,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如刀割。
却远不及他此刻的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