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便要离开。
可他刚走到门口。
“站住!”
一声怒喝传来。
一队顶盔贯甲的京营铁骑,簇拥着一个年轻将领,堵住了武库的大门。
那将领,正是昨天跟在张荣身边的亲信之一,名叫赵英。
他看着倒在地上,像条死狗一样的王鹏,脸色,铁青。
“好大的胆子!”
赵英翻身下马,拔出腰间的佩刀,直指高展。
“光天化日,竟敢殴打朝廷命官,重伤天朝军士!”
“你这是,要造反吗!”
“来人!给我拿下这个乱臣贼子!”
他身后的数十名铁骑,齐刷刷地拔刀,杀气腾腾地,围了上来。
武库内的城防军士兵,也纷纷握紧了兵器,与他们,紧张地对峙。
一场更大的冲突,一触即发。
高展看着他们,笑了。
那笑容,冰冷,充满了不屑。
他缓缓地,举起了自己的拳头。
那拳头,比沙包还大,上面,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和狰狞的伤疤。
“我的道理,就是这个。”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谁不服,可以上来,试试。”
赵英被他的气势,震慑住了。
他不敢轻易上前。
他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个真正的狠角色。
“好!好!好!”赵英怒极反笑,“你等着!我这就去禀报侯爷!我倒要看看,他林远,要怎么保你!”
他说完,便带着人,簇拥着那个半死不活的王鹏,气冲冲地,向镇远侯府而去。
高展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往地上,啐了一口。
“一群没卵子的软蛋。”
……
镇远侯府,议事大厅。
张荣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面前的地上,跪着两个人。
一个,是高展。
另一个,是沈炼。
王鹏,则被人用担架抬着,放在一旁,嘴里,哼哼唧唧地,呻吟着,将自己的伤势,夸大了十倍不止。
大厅的两侧,站满了京营的将领。
他们一个个,义愤填膺,对着高展二人,怒目而视。
“侯爷!此风断不可长!”
赵英站了出来,对着张荣一抱拳,声如洪钟。
“这高展,目无军法,残害同袍!其心可诛!”
“若不将他明正典刑,斩首示众!我京营将士,如何信服?侯爷您的军威,何以建立?”
“请侯爷下令!将此獠,就地正法!”
“请侯爷下令!”
其他的将领,也纷纷附和。
他们要用高展的血,来洗刷京营的耻辱,来确立他们在这座城市,至高无上的地位。
张荣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厅外。
他在等。
等那个,他真正想见的人。
很快,林远来了。
他依旧是一身青衫,步履从容,脸上,带着那副,人畜无害的微笑。
他走进大厅,先是看了一眼那个惨兮兮的王鹏,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高展和沈炼,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讶。
“侯爷,这是……”
“林远!你来的正好!”张荣一拍桌子,猛地站起,“你看看!看看你手下的好兵!”
“本侯的兵,才来第二天,就被他,打断了手脚!”
“你告诉本侯,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置!”
他的声音,充满了兴师问罪的威严。
林远快步上前,对着张荣,深深一揖。
“侯爷息怒!”
他的脸上,是惶恐,是自责。
“是罪官管教不力!是罪官的错!”
他说着,转过身,走到高展面前。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抬起手,“啪”的一声,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
“高展!你好大的胆子!”
他怒斥道,那样子,比张荣还要愤怒。
“还不快给侯爷,给王百户,磕头认错!”
高展愣住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谁也没想到,林远一上来,竟然是这个反应。
自扇耳光?
“头儿……”高展的眼睛,红了。
“跪下!”林远的声音,陡然变冷。
高展咬着牙,这个在千军万马面前,都未曾低过头的铁血汉子,对着张荣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侯爷,我错了。”
林远转过身,再次,对着张荣,深深一揖。
“侯爷,高展乃一介莽夫,自幼在边关长大,只知杀敌,不懂礼数。冲撞了侯爷和京营的兄弟,罪该万死。”
“但,念在他过往,也曾为大明流过血,为朝廷立过功的份上。”
“恳请侯爷,能饶他一条狗命。”
“罪官,愿替他受过。”
“罪官,愿将抄没家产的一半,不,全部!都拿出来,为王百户疗伤,为京营的兄弟们,赔罪!”
他这番话说得,声情并茂,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张荣心中的怒火,瞬间,就消了大半。
他要的,本就不是高展的命。
他要的,是林远的屈服。
是林远的,一个态度。
现在,林远给足了他面子。
当着所有人的面,自扇耳光,磕头赔罪,还要散尽家财。
他如果再揪着不放,反而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了。
“哼。”张荣重新坐了回去,冷哼一声。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你的人,打了本侯的人,若不重罚,本侯,无法向三万将士交代。”
“是!侯爷说的是!”林远连忙点头,“不知侯爷,要如何惩处?”
张荣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本侯听说,这高展,是你手下,第一悍将?”
“不敢当,只是个有几分蛮力的粗人。”
“好。”张荣一拍桌子,“本侯罚他,去做先锋!”
“黑山剿匪,就由他,去打头阵!”
“让他,戴罪立功!”
“若能拿下黑山,本侯,就饶他这一次。”
“若是不成……”张荣冷笑一声,“那他就不用回来了。”
这个惩罚,不可谓不毒。
黑山地势险要,叛军又是亡命之徒,去打头阵,九死一生。
这是要,借刀杀人。
所有京营的将领,脸上,都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
他们等着看林远的反应。
他们以为,林远会求情,会讨价还价。
可林远,却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了。
“谢侯爷恩典!”
他再次,对着张荣,深深一揖。
“能为侯爷效死,是他的荣幸!”
“侯爷放心,罪官,这就去安排!”
“保证,不会耽误了侯爷您,名垂青史的,千秋大业!”
他说完,便拉起高展和沈炼,匆匆退了出去。
那背影,看起来,甚至有几分,落荒而逃的狼狈。
大厅之内,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哄笑声。
“哈哈哈哈!我还以为,他是什么人物!”
“原来,也是个软骨头!”
“荣哥一发威,他吓得,连自己的心腹,都卖了!”
张荣听着众人的奉承,脸上,是志得意满的笑容。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他感觉,自己,已经彻底,掌控了这座城市。
掌控了,那个叫林远的,聪明人的,命运。
……
府衙之外。
高展终于忍不住了。
“头儿!你为什么要答应他!”他一把抓住林远的胳膊,双眼通红。
“那黑山,就是个死地!他让你去打头阵,就是让你去送死!”
“我知道。”林远的声音,很平静。
“那你还……”
“高大哥。”林远转过身,看着他,笑了。
“演戏,就要演全套。”
“我不答应,他怎么会信,我们真的怕了?”
“我不把你推出去,他又怎么会,安心地,把他那三万大军,都带进我为他准备好的,屠宰场?”
高展愣住了。
他看着林远脸上那熟悉的,冰冷的笑容,突然,明白了什么。
“头儿,你的意思是……”
林远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地图。
一张,画着黑山地形的,详细地图。
他指着地图上,一处不起眼的山谷。
“这里,叫‘一线天’。”
“张荣的大军,要想进入黑山腹地,围剿叛军,这里,是必经之路。”
“我要你,带着三百黑风军,提前,埋伏在这里。”
高展的瞳孔,猛地一缩。
“头儿,你想……”
“他想借刀杀人。”
林远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那我就,将计就计。”
“等他的大军,全部进入‘一线天’之后。”
“你就,把这天,给我,堵上。”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连高展都为之心悸的,疯狂。
“我送了他一场,水淹七军。”
“这一次,就再送他一场。”
“瓮!中!捉!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