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展的手,猛地挥下。
没有呐喊,没有咆哮。
只有一声,仿佛是山峦自己发出的,沉闷的呻吟。
悬崖边缘,数十根用作杠杆的巨木,被三百名黑风军的士卒,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撬动。
“轰隆——”
第一块被伪装成山石的巨大滚木,脱离了悬崖的束缚。
它带着千钧之势,翻滚着,咆哮着,向着下方那条狭窄的死亡通道,砸了下去。
风,在它耳边呼啸。
它像一颗,来自地狱的陨石。
……
一线天的入口处。
赵英正催马前行,脸上,是即将大功告成的兴奋。
“都他娘的给老子快点!”
“等侯爷在黑山之巅摆下庆功宴,你们还在路上吃灰吗!”
他正骂着,突然,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那声音,很闷,很沉。
像是远方冬日的闷雷。
“什么动静?”他疑惑地,抬起头。
下一刻,他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看到了。
他看到一块巨大到无法想象的“石头”,正从头顶的悬崖上,翻滚而下。
那“石头”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它带来的阴影,瞬间,将他和他身边的亲卫,彻底吞没。
“不……”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绝望的,短促的音节。
“轰!”
巨木落地。
大地,为之剧震。
赵英和他身下的战马,连同他周围的十几个亲卫,瞬间,被碾成了一滩,模糊的,混杂着骨骼与内脏的肉泥。
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没能留下。
这,只是一个开始。
“轰隆隆——”
“轰隆隆——”
更多的滚木,更多的巨石,如同暴雨般,从两侧的悬崖上,倾泻而下。
它们砸进京营那密集的行军队列中,每一次落地,都带起一片血肉的浪花。
脆弱的人体,精良的铠甲,神俊的战马。
在这股来自大自然的,最原始,最野蛮的力量面前,比纸糊的,还要脆弱。
“敌袭!有敌袭!”
“稳住!稳住阵脚!”
京营的将领们,在疯狂地嘶吼,试图稳住已经开始混乱的军队。
可这,是徒劳的。
在这狭窄的,无处可躲的峡谷里。
所有的阵型,所有的战法,都成了一个笑话。
士兵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死亡,从天而降。
看着自己的同袍,在身边,被砸成一滩肉酱。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军队中,疯狂蔓延。
……
中军。
张荣胯下的战马,被人流惊得,不断地嘶鸣,刨动着蹄子。
他死死地抓着缰绳,脸色,因为剧烈的震动,而一片惨白。
“怎么回事!”
“是山崩了吗!”
他对着身旁的亲卫,声嘶力竭地咆哮。
“快!传令下去!后队变前队!撤!快撤出这个鬼地方!”
一名亲卫,冒着头顶的落石,刚刚调转马头。
“轰隆——”
一声比之前所有声响,都要巨大的轰鸣,从峡谷的后方传来。
数十块巨石,混合着成百上千的滚木,被同时推下。
它们在狭窄的谷底,堆积,碰撞,形成了一堵,由山石和断木组成的,不可逾越的,绝望之墙。
彻底,封死了他们的退路。
“侯……侯爷……”那名亲卫,声音颤抖地,指着后方,“路……路被堵死了!”
张荣猛地回头。
他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这不是山崩。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埋伏!
“林远……”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眼中,是无尽的怨毒和,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保护侯爷!”
“快!盾牌手!举盾!”
亲卫们嘶吼着,将张荣,团团围在中央,用自己的身体和盾牌,为他撑起一片,小小的,摇摇欲坠的安全空间。
可就在这时。
“哗啦啦——”
一阵奇怪的,液体泼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紧接着,一股刺鼻的,火油的味道,在空气中,迅速弥漫开来。
张荣猛地抬头。
他看到,一个个巨大的陶罐,正从悬崖上,被扔下。
它们在岩石上,摔得粉碎。
黑色的,粘稠的液体,像瀑布一样,浇了他们一身,也浇满了整个峡谷。
张荣的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达到了顶点。
他想到了一个,让他浑身冰凉的,可能。
“快!水!找水!”
他惊恐地大叫。
可已经,太晚了。
悬崖之上。
高展看着下方那片,已经被火油浸透的,人间地狱。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从身旁的士卒手中,接过一支,早已点燃的,火箭。
他拉开弓。
弓,满如圆月。
他看着下方,帅旗所在的位置。
看着那个,在亲卫簇拥下,惊慌失措的,年轻侯爷。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侯爷。”
“好好看看。”
“这,为你燃烧的江山。”
他松开了,弓弦。
“咻——”
那支带着火焰的箭矢,像一颗,复仇的流星,在空中,划过一道,凄美的,死亡弧线。
它落入了,那片黑色的,油腻的,绝望的海洋。
下一刻。
“轰——”
火,燃了。
冲天的火光,瞬间,照亮了整座峡谷。
一条火龙,在狭窄的谷底,苏醒,咆哮,翻滚。
它吞噬着,它所能触及的,一切。
树木,尸体,活人。
“啊——!”
“救命啊!”
“火!是火!”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响彻云霄。
无数的士兵,变成了活生生的火炬,在火焰中,徒劳地奔跑,翻滚,哀嚎。
他们身上的铠甲,被烧得通红,像一个个,移动的烙铁。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蛋白质烧焦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一线天,变成了一线地狱。
变成了一个,巨大而狭长的,露天焚化炉。
张荣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他那三万,百战精锐的京营,在他眼前,被活活烧死,烤熟。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前一刻,他还是意气风发,即将建立不世之功的镇远侯。
这一刻,他却成了一个,坐在火葬场里,等待被焚化的,死人。
“不……”
“不可能是这样的……”
他喃喃自语,像一个,疯了的傻子。
他身旁的亲卫,一个接一个地,被火焰点燃,惨叫着倒下。
火焰,舔舐着他的战马,他的铠甲,他的皮肤。
剧烈的疼痛,将他从那片空白的噩梦中,拉了回来。
他尖叫着,从马上滚了下来,在地上,疯狂地翻滚,试图扑灭身上的火焰。
可地上,也全是火油。
他越滚,火,烧得越旺。
……
悬崖之上。
高展静静地看着下方那片,火海。
他听着那,如同万鬼哭嚎般的惨叫。
他的脸上,没有复仇的快感,也没有丝毫的怜悯。
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他只是在,执行命令。
执行那个男人,下达的,每一个,冰冷的,精准的,命令。
“头儿。”他身旁的一名黑风军百户,声音有些发颤,“下面……还会有活人吗?”
“有。”高展淡淡地说道。
“传令下去。”
“等火小一点。”
“下去,补刀。”
“将军要的,是一个,不留。”
“是!”
……
不知道过了多久。
山谷里的火,渐渐小了。
惨叫声,也渐渐,平息。
整个一线天,变成了一片,焦黑的,死地。
地上,铺满了厚厚一层,由灰烬,和烧得不成人形的尸骸,组成的,地毯。
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在一处由数十具亲卫尸体堆成的,焦黑的尸堆下。
一只手,突然,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浑身漆黑,散发着焦臭味的人,从尸堆里,挣扎着,爬了出来。
是张荣。
他竟然,还活着。
他靠着亲卫们的尸体,躲过了最致命的火焰。
可他也,不成人形了。
他身上的麒麟甲,已经和皮肉,烧结在了一起。
他那张英俊的脸,布满了恐怖的烧伤和水泡。
一只眼睛,已经彻底被烧瞎了,只留下一个,黑洞洞的窟窿。
“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着,每咳一下,都带出,黑色的,带着血块的浓痰。
他环顾四周。
看着这片,他亲手带进来的,坟墓。
看着那三万,已经化为焦炭的,京营袍泽。
他的喉咙里,发出了,如同野兽般的,嗬嗬的哀鸣。
他疯了。
就在这时。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
那脚步声,很从容,很悠闲。
像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散步。
张荣用他那只,还能视物的独眼,艰难地,回过头。
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一身青衫,纤尘不染,与这片人间地狱,格格不入的人。
林远。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这里。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像影子一样的随从。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仿佛在欣赏风景的,微笑。
“侯爷。”
林远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的坟,还满意吗?”
“是你……”
“是你!”
张荣的独眼中,爆发出,滔天的,疯狂的恨意。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想要扑上去,用牙齿,咬断这个魔鬼的喉咙。
可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他只能,像一条蛆虫一样,在地上,徒劳地蠕动。
“为什么……”
他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
“为什么?”林远笑了,那笑容,充满了嘲讽。
“侯爷,你不是喜欢下棋吗?”
“你把我当棋子,把高展当棋子,把这交趾的万千生灵,都当成你的棋子。”
“你有没有想过。”
“当你凝视棋盘的时候,棋盘,也在凝视着你。”
林【远缓缓蹲下,与他对视。
“你送给我的那杯酒,味道,很好。”
“所以,我回敬你一场,更大的烟火。”
“你不是想,名垂青史吗?”
“放心。”
“我会,亲自为你作传。”
“我会告诉后人,大明镇远侯张荣,是如何,青年得志,意气风发。”
“又是如何,愚蠢自负,将三万精锐,和自己的赫赫声名,一同,埋葬在了这南疆的,无名山谷里。”
“你!”
张荣气急攻心,一口黑血,喷了出来。
“魔鬼……”
“你就是个魔鬼……”
“多谢夸奖。”
林远站起身,掸了掸衣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与侯爷相比,我还差得远。”
“至少,我杀的,都是敌人。”
“而你,杀的,却是自己人。”
他指的是,那些被张荣下令,射杀在山口的,“叛军”。
张荣的身体,剧烈地一颤。
他终于,明白了。
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局。
一个,从他踏上交趾土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的,天大的,骗局。
他,只是一个,自作聪明的,小丑。
“哈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那只独眼中,流出了,血色的泪。
“我输了……”
“我输了……”
他停止了笑,抬起头,用一种,近
乎乞求的眼神,看着林远。
“杀了我……”
“给我一个,痛快……”
“杀了你?”林远摇了摇头。
“那太便宜你了。”
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我要你,活着。”
“我要你,亲眼看着。”
“看着我,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你永远也走不到的位置。”
“看着我,是如何,把你,把你父亲,把你效忠的那个皇帝,都踩在脚下。”
他说完,转过身,不再看他。
“高大哥。”
高展的身影,从一旁的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的身后,是三百名,手持屠刀的,黑风军。
“头儿。”
“把我们的侯爷,‘请’回去。”
林远的声音,很轻。
“好生‘伺候’着。”
“别让他,那么容易就死了。”
“我怕他,会错过,后面更精彩的戏。”
“是!”
高展一挥手。
两名士卒上前,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将那个已经彻底崩溃的,年轻侯爷,拖走了。
林远没有回头。
他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那被悬崖,切割成一条线的,狭窄天空。
天,快亮了。
升龙府,也该,换一个,真正的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