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那不是人类的语言,而是野兽在领地被侵犯时,最原始的警告。
他没有再废话。
身体微微下沉,像一张被压紧的弹簧,下一刻,整个人化作一道离弦的箭,暴射而出。
短刀,如毒蛇的信子,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直取林远咽喉。
快!
狠!
准!
这是一个顶级的杀手。
林远没有硬接。
他手腕一抖,那根粗陋的铁棍,在他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
它不是作为武器去迎击,而是作为一道屏障,一道可以移动的墙,精准地,横亘在自己与刀锋之间。
“当!”
金铁交鸣之声,尖锐刺耳。
林远的身体,被那股巨大的力道,震得向后滑了半步。
虎口,一阵发麻。
他清楚地判断出,对方的力量,远在自己之上。
“哥!”
张嫣的尖叫声,终于冲破了喉咙。
她连滚带爬地,向着墙角缩去,眼中,是灭顶的恐惧。
她这一动,正好撞在了墙边一个半人高的青铜香炉上。
“哐当!”
沉重的香炉,轰然倒地。
炉内的香灰,瞬间,爆散开来,在不大的书房内,弥漫起一片,呛人的,灰色的烟雾。
刺客的视线,被阻碍了,哪怕只有一瞬。
高手相争,一瞬,便足以,定生死。
就是现在!
林远眼中寒光一闪,他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
他没有趁机反击。
而是,将手中的铁棍,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朝着刺客的下盘,狠狠掷去。
同时,他整个人,像一只捕食的猎豹,不退反进,向着烟灰最浓郁的地方,猛地窜了过去!
他的目标,不是刺客。
是张嫣!
刺客的反应,快到了极点。
他感觉到劲风袭来,下意识地,一个旋身,避开了那根砸向他双腿的铁棍。
可他刚刚稳住身形,一道更迅捷,更致命的黑影,已经从他身侧,一闪而过。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微不可察的,破空之声。
刺客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感觉,自己的右侧腰肋处,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
紧接着,一股,冰冷的麻痹感,如同潮水般,从伤口处,迅速蔓延至全身。
毒!
他的脑海里,只来得及,闪过这一个念头。
他想转身,想追击。
可他的身体,却像是,被灌满了铅,变得,无比沉重,无比迟缓。
他眼睁睁地看着。
那个戴着面具的男人,像抓小鸡一样,一把,抓住了那个,已经吓傻了的少女。
一只手,死死地,捂住了她的嘴。
“想让你爹活命,就闭嘴。”
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在张嫣的耳边响起。
那声音,如同魔鬼的诅咒,让她瞬间,停止了所有的挣扎。
林远没有丝毫停留。
他一手挟持着张嫣,另一只手,抄起地上那个,装满了“罪证”的巨大包袱,甩在背上。
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向了那个,打开的密道入口。
“站……住……”
刺客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他想抬起手中的短刀,却发现,自己的手臂,已经,不听使唤。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个身影,消失在,漆黑的洞口之中。
“咔哒。”
随着一声轻响,密道的入口,缓缓关闭。
书房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只剩下,那个保持着攻击姿势,却无法动弹的刺客,和,一地的狼藉。
他的眼中,是无尽的,惊骇,和,屈辱。
他甚至,没有看清,对方是如何下的毒。
……
密道之内,一片漆黑。
林远挟持着张嫣,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怀里的少女,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恐惧,让她几乎窒息。
她想挣扎,想尖叫。
可身后那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冰冷的气息,却像一座大山,压得她,动弹不得。
突然。
林远停下了脚步。
他感觉到,张嫣的挣扎,开始变得剧烈。
“不听话?”
林远的声音,很冷。
他没有废话。
空着的那只手,在张嫣光洁的脖颈后方,一个凸起的穴位上,轻轻一按。
张嫣的身体,瞬间,软了下去。
像一朵,被摘离了枝头的花,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林-远将她,拦腰抱起,扛在肩上。
动作,粗暴,没有半分怜香惜玉。
他不能让这个,完美的筹码,在逃亡的路上,给他制造任何麻烦。
他加快了脚步。
沉重的包袱,和肩上的少女,并没有让他的速度,慢上分毫。
那两颗黑色的药丸,还在他的体内,燃烧着,虚假的火焰。
密道的尽头,是英国公府后花园的一处,假山。
林远推开机关,从假山里,闪身而出。
他没有走大路。
而是,像一只,熟悉地形的狸猫,在府邸的阴影中,飞快地穿行。
喊杀声,从前院的方向,隐隐传来。
那声音,成了他最好的掩护。
他轻松地,避开了几队,慌乱奔走的仆役。
然后,在那堵,高大的院墙下,他再次,故技重施。
蹬墙,翻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悄无声-息。
他,和他窃取的,所有的秘密,就这么,消失在了,英国公府的,夜色之中。
……
应天府,城南,一处,名为“三不管”的贫民窟。
这里,是乞丐,流氓,和,亡命之徒的乐园。
也是,官府的权力,最难以触及的,法外之地。
在一座,破败不堪,几乎快要倒塌的院落里。
林远,终于,停下了脚步。
这里,是他,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备用藏身点。
他将肩上的张嫣,扔在一张,布满了灰尘的木床上。
又将那个,沉重的包袱,放在桌上。
他走到门口,警惕地,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除了几声野狗的吠叫,和远处传来的,醉汉的叫骂声,再无其他。
安全。
他关上门,用一根粗大的门栓,将门,死死地抵住。
然后,他走到床边。
张嫣,已经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看到的,是一间,破败,肮脏,散发着霉味的,陌生房间。
和,站在床边,那个,戴着面具的,魔鬼。
“你……你是谁?”
她的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却带着一丝,属于将门之女的,倔强。
“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远没有回答。
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货物。
一件,可以待价而沽的,珍贵货物。
他缓缓地,抬起手。
在张嫣,惊恐的注视下,揭下了脸上那张,平平无奇的人皮面具。
露出了面具之下,那张,苍白,俊秀,却又,冰冷得,让人心悸的,真实面容。
“我叫,林远。”
他开口了,声音,平静。
轰!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在张嫣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林远?
那个,在交趾,搅动风云,害死她兄长的,罪魁祸首?
那个,她父亲,在奏疏中,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乱臣贼子?
他,竟然,在京城?
他,竟然,就在自己眼前!
“是你!”
滔天的恨意,瞬间,压倒了恐惧。
张嫣的眼中,燃起了,复仇的火焰。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想要扑上去,用牙齿,咬断这个魔鬼的喉咙。
可她的身体,依旧,酸软无力。
“别白费力气了。”
林远看穿了她的意图,声音,依旧平静。
“你父亲,现在,应该已经,杀到了北镇抚司。”
“你觉得,他是去,为你兄长报仇?”
林远笑了,那笑容,充满了,残忍的嘲讽。
“不。”
“他是去,自寻死路。”
“而我,可以,让他死得,更快一点。”
他说着,从那个巨大的包袱里,抽出了一封信。
他将信,展开,扔在了张嫣的面前。
“看看吧。”
“你那,忠心耿耿的父亲,都做了些,什么好事。”
张嫣的目光,落在信纸上。
那熟悉的,遒劲有力的笔迹,正是,她父亲的亲笔。
而信上的内容,却让她,如坠冰窟。
联络边将,输送军饷,密谋兵变……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刀,狠狠地,刺在她的心上。
“不……不可能……”
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这是假的!是你伪造的!”
“是吗?”
林远缓缓蹲下,与她对视。
他的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张嫣小姐。”
“你父亲的命,现在,在我手里。”
“你听话,他或许,能多活几天。”
“不听话,这些东西,明天一早,就会,原封不动地,出现在皇帝的龙案上。”
“到时候,你猜,你们英国公府,满门上下,够不够,陛下,杀的?”
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话语,彻底击碎了张嫣,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比魔鬼,还要可怕的男人。
她终于明白。
自己,连同整个英国公-府,都只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一颗,可以被,随时舍弃的,棋子。
她的眼中,那复仇的火焰,熄灭了。
只剩下,无尽的,冰冷的,绝望。
……
应天府,长街,血流成河。
张玉,和他那三百名,百战老兵,像一柄,烧红的,无坚不摧的利刃,狠狠地,插进了,京城的心脏。
他们,一路,从城西,杀到城北。
沿途,所有试图阻拦他们的,无论是五城兵马司的巡兵,还是闻讯赶来的锦衣卫。
都被,这股,不讲道理的,钢铁洪流,碾得,粉碎。
北镇抚司,那座,象征着恐惧与死亡的衙门,近在眼前。
可张玉,却停下了脚步。
因为,在他面前,出现了,另一支,更庞大,更精锐的,军队。
京营三大营。
数万名,顶盔贯甲的士兵,手持长枪,弓弩,将整条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无数的火把,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在那片,刀枪组成的,钢铁森林的正中央。
纪纲,骑在一匹,神俊的黑马之上,一身,鲜红的飞鱼服,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妖冶。
他看着对面,那浑身浴血,如同杀神般的,老国公。
他的脸上,露出了,胜利者般的,微笑。
“张玉,你,终于来了。”
他的声音,尖利,刺耳。
“本官,等你,很久了。”
张玉没有理他。
他的目光,越过纪纲,望向他身后,那片,黑压压的军阵。
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中计了。
对方,早就布好了口袋,就等着他,一头钻进来。
“陛下呢?”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却依旧,中气十足。
“让他,出来见我。”
“见陛下?”纪纲笑了,笑得,前仰后合。
“张玉,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功高盖世的英国公吗?”
“你现在,只是一个,带兵冲击京师,意图谋反的,乱臣贼子!”
“陛下,有旨。”
纪纲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森然。
“英国公张玉,罪大恶极,着,就地格杀,满门抄斩!”
“动手!”
他猛地,挥下了手。
“放箭!”
“咻咻咻——”
万箭齐发。
如同一片,黑色的死亡乌云,向着那,三百名,陷入重围的,孤胆老兵,当头罩下。
“举盾!”
龙七发出了,最后的,悲壮的咆哮。
老兵们,下意识地,将盾牌,举过头顶。
将那个,他们守护了一辈子的,老人,护在了,最中央。
……
紫禁城,奉天殿之巅。
身穿龙袍的永乐皇帝朱棣,负手而立,漠然地,看着远处,那片,被箭雨覆盖的,血色长街。
他的身旁,一个老太监,颤巍巍地,躬着身。
“陛下,张玉,毕竟是,靖难元功……”
“元功?”朱棣冷笑一声,打断了他。
“朕的天下,不需要,会咬主人的狗。”
“让他们咬。”
“狗咬狗,朕才能看清,哪条是忠犬,哪条,是饿狼。”
他的目光,深邃,冰冷,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望向,更远处的,南方。
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片,正在失控的,土地。
“林远……”
他轻轻地,念出了这个名字。
“朕的棋盘,太小了。”
“是时候,换个,新的了。”
……
城南,破败的院落里。
林远没有理会,那个,已经心如死灰的少女。
他走到桌边,将那两半,兽皮地图,小心翼翼地,拼接在一起。
严丝合缝。
一张,完整的,通往传说中,前元龙脉的地图,出现在他眼前。
他的眼中,闪烁着,灼热的光。
他又拿起,那个包袱里,一封,来自大明最北端,开平卫总兵的,亲笔信。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玩味的笑意。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正用一种,混杂着仇恨与恐惧的眼神,看着他的,阶下之囚。
张嫣。
“英国公府,只是个开始。”
他的声音,很轻,像魔鬼的低语。
“你很快就会看到,我是如何,用你父亲亲手编织的这张网,去勒死,他最想保护的,那个天下。”
“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手中那张,散发着神秘气息的地图上。
“这个天下,也很快就会看到。”
“什么,才叫,真正的,真龙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