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里的风,骤然冷了。
那不是晚风,是刀锋。
朱高煦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比他身上那件亲王常服上的刺绣,还要苍白。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林远。
那眼神,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想要从猎人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的,合谋的痕迹。
可他失望了。
林远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仿佛什么都与他无关的,淡淡的笑意。
他甚至,还有闲情逸致,端起了面前那杯,一直未曾动过的酒。
“王爷,看来,这杯酒,我不得不喝了。”
他将酒杯,举至唇边,对着朱高煦,遥遥一敬。
“贺王爷,得见天颜,圣恩浩荡。”
朱高煦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圣恩?
这是催命的符!
皇帝知道林远在这里!
他不仅知道,还用一道圣旨,将他朱高煦,死死地钉在了这云顶阁的悬崖之上。
交出林远?
他舍不得那半张元龙图,更舍不得那叠,能撬动整个大明北境的“投名状”。
不交?
那就是,抗旨不遵,形同谋逆!
他这颗,刚刚从南疆的泥潭里,探出半个身子的头颅,会被毫不留情地,再次踩进,更深的,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是一个,死局。
“殿下!”
邱峰上前一步,挡在朱高煦身前,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一个阉人,也敢在殿下面前放肆!”
“我去,宰了他!”
他的声音,充满了,暴戾的杀机。
“回来。”
朱高煦的声音,沙哑,干涩。
他看着邱峰,摇了摇头。
“你杀得了他。”
“杀得了,他身后那座,紫禁城吗?”
邱峰的身体,僵住了。
就在这时。
那名传旨的太监,已经在一队,身穿金甲,手持金瓜的御前侍卫的簇拥下,走进了院子。
那太监,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容白净,眼神,却像两条蛰伏在阴影里的毒蛇,阴冷,而锐利。
他没有穿大红的蟒袍,只是一身,最普通的,青色宦官服。
但他腰间,悬挂的那块,代表着司礼监掌印身份的,白玉螭龙佩,却比任何华服,都更刺眼。
司礼监,掌印太监。
王瑾。
皇帝,最信任的,家奴。
也是,这大明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影子皇帝。
他,竟然亲自来了。
朱高煦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王瑾没有理会,跪了一地的护卫。
他的目光,穿过庭院,直接,落在了水榭里,那个,依旧,安然坐着的青衫身影上。
“咱家,奉陛下口谕,前来宣旨。”
他的声音,不尖利,不阴柔,反而,带着一种,异样的,磁性。
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林远,林先生,何在?”
朱高煦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深吸一口气,从座位上站起,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王公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他走下水榭,对着王瑾,微微拱手。
“不知陛下,有何旨意?”
王瑾的目光,这才,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死物。
“汉王殿下。”
他刻意,加重了“汉王”两个字。
那里面,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讥讽。
“咱家,是来找林先生的。”
“至于殿下你……”
他笑了笑,那笑容,像冬日里,最毒的,一朵冰花。
“等咱家,宣完了旨,再来,跟您,好好叙叙旧。”
赤裸裸的,威胁。
朱高煦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堂堂一个亲王,竟被一个阉人,当众,如此羞辱。
可他,却不敢发作。
因为,他知道,王瑾,代表的,是皇帝。
打他的脸,就是,打皇帝的脸。
“林远。”
林远的声音,从水榭里,淡淡传来。
“我就是。”
他缓缓站起身,走下水榭,来到了王瑾面前。
他没有行礼,没有下跪。
他只是,平静地,与他对视。
王瑾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看清了林远的脸。
那张,比他,还要年轻,还要俊秀的脸。
那张,搅动了整个南疆,算计了半个朝堂的脸。
“你,很好。”
王瑾点了点头,声音里,听不出是褒是贬。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他没有展开。
只是,用一种,近
乎咏叹的语调,缓缓念道。
“朕闻,南有奇士,名远,字惊鸿。”
“其才,可安天下;其智,可定乾坤。”
“朕,心甚慕之。”
“然,明珠蒙尘,国之不幸。”
“今,特召其入京,授,太子太傅之职,辅佐东宫,以安社稷。”
“望,林爱卿,体朕苦心,勿负朕望。”
“钦此。”
圣旨,很短。
每一个字,却都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朱高煦和邱峰的心上。
太子太傅!
辅佐东宫!
这是,何等的荣宠!
这是,一步登天!
可朱高煦知道,这更是,一道,最狠毒的,催命符。
将林远,放在太子身边,置于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
这等于,是砍掉了他所有的爪牙,折断了他所有的翅膀。
将一条,本该,在九天之上,翱翔的巨龙,变成一条,养在皇家园林里,供人观赏的,锦鲤。
好狠的,帝王心术!
“林爱卿。”
王瑾合上圣旨,脸上,露出了一丝,虚假的笑容。
“接旨吧。”
“陛下,和太子殿下,还在宫里,等着你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远的身上。
他们想看,这个,搅动了天下风云的男人,会如何,选择。
是,跪下,接受这份,看似荣耀,实则,是枷锁的“恩典”。
还是,当场抗旨,与整个大明,彻底,撕破脸皮。
林远,笑了。
他伸出手。
却没有,去接那卷圣旨。
而是,从王瑾的手中,将圣旨,抽了过来。
他没有看。
只是,用那卷,代表着至高皇权的圣旨,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手心。
“王公公。”
他看着王瑾,那双,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睛。
“陛下的恩典,太重。”
“我,怕我这副身子骨,受不起。”
“什么?”
王瑾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林远!你敢,抗旨?”
“抗旨?”林远摇了摇头。
“我只是,想跟公公,做一笔交易。”
“交易?”
“对。”林远点了点头。
他将那卷圣旨,随手,扔给了身后的邱峰。
“邱统领,替我,收好。”
然后,他走到王瑾面前,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我用,纪纲的项上人头,和,北镇抚司的,三千颗脑袋。”
“换,我一夜的,自由。”
“你觉得,这笔买卖,划算吗?”
王瑾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死死地,盯着林远,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纪纲,是皇帝的狗。
可他王瑾,和纪纲,却是,斗了十年的,死对头。
东厂,和锦衣卫,更是,水火不容。
林远这句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精准地,插进了他心里,最柔软,也最阴暗的地方。
“你……说什么,咱家,听不懂。”
王瑾的喉咙,有些发干。
“听不懂,没关系。”林远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本,小小的,不起眼的册子。
那是,他从张玉的密室里,找到的,一本,记录着,纪纲,和朝中某些官员,暗中勾结,走私贪墨的,账册。
他将册子,塞进王瑾的手里。
“这里面,有公公,想看的东西。”
“也有,陛下,想看的东西。”
“怎么用,公公,比我,更清楚。”
王瑾的手,像被火炭,烫了一下。
他想把册子扔掉,却又,舍不得。
他的脸上,阴晴不定。
心中,天人交战。
“我怎么,信你?”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不用信我。”林远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早已被自己,看穿的,猎物。
“你只需要,信,你自己的,野心。”
“纪纲倒了,东厂,才能,一家独大。”
“不是吗?”
王瑾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看着林远,良久。
才缓缓开口。
“一夜,太长。”
“我只能给你,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后,天亮之前,如果你,不出现在这里。”
“咱家,会亲自,带兵,踏平,整个云顶阁。”
“成交。”
林远笑了。
他转过身,大步,向着自己的院子走去。
“林远!”
朱高煦,终于,忍不住,叫住了他。
“你要去哪!”
林远没有回头。
他只是,摆了摆手。
“去拿,一样,本就属于我的,东西。”
……
一炷香后。
林远,已经换上了一身,最利于行动的夜行衣。
他将那个,装满了“罪证”的包袱,牢牢地,背在身上。
他看了一眼,那个,依旧,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张嫣。
他没有带上她。
他走到桌边,提起笔,在一张白纸上,飞快地,写下了几个字。
然后,将纸条,压在了茶杯下面。
做完这一切,他推开窗。
窗外,是万丈悬崖。
他没有丝毫犹豫,纵身一跃。
身影,瞬间,消失在了,浓重的,夜色之中。
……
与此同时。
水榭之内。
王瑾,和朱高煦,相对而坐。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殿下。”
王瑾,终于,打破了沉默。
“你觉得,他,会回来吗?”
朱高煦,冷哼一声。
“他最好,别回来。”
“否则,本王,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是吗?”王瑾笑了,那笑容,意味深长。
“咱家倒觉得,他,一定会回来。”
“因为,他最值钱的货物,还留在这里。”
他看了一眼,林远离开的方向。
“他,不是龙。”
“是,一条,更狡猾,更凶狠的,鲨鱼。”
“而我们,都是他,选中的,血食。”
……
半个时辰后。
林远的身影,出现在了,北镇抚司,那座,令人闻风丧胆的,诏狱之外。
他像一个,幽灵。
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幽灵。
他看着那座,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般,狰狞的衙门。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残忍的弧度。
“纪纲。”
“你的死期,到了。”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本,他亲手伪造的,记录着,纪纲“谋逆”罪证的,账册。
他知道,王瑾,会帮他,把这出戏,演得,更精彩。
而他,只需要,在这场大戏,开幕之前。
放一把,能烧掉,整个舞台的,火。
他悄无声息地,翻上墙头。
看到,院子里,一个,他早就,盯上的,目标。
一个,负责看守火药库的,锦衣卫小旗。
那个小旗,正靠在墙角,打着瞌睡。
林远,像一只,没有重量的蝙ot,从天而降。
他捂住对方的嘴,手中的短刃,无声地,划破了他的咽喉。
然后,他换上了对方的衣服,拿起了对方的腰牌。
大摇大摆地,向着,那座,守卫森严的,火药库,走了过去。
今夜,他要让这京城,看一场,最盛大,最灿烂的,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