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城。
两个字像两块冰,砸在县衙大堂里。
玉田守将张槐那张写满谄媚和庆幸的脸,瞬间血色褪尽。
“林……林大人……”
他的声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尖利而干涩。
“这……这万万不可啊!”
“城中数万军民皆是大明的子民,他们……他们是无辜的啊!”
他“噗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对着林远拼命磕头。
“求大人收回成命!”
“求大人为玉田数万生灵,留一条活路!”
林虎和邱峰也愣住了。
他们跟着林远杀过官军,也坑过悍匪火烧过峡谷。
可屠城?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对战争的理解。
这是魔鬼的行径。
林远没有理会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张槐。
他只是缓缓的,从主位上站起身。
他走到大堂门口,看着外面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死寂县城。
“无辜?”
他轻声反问,像是在问张槐也像是在问自己。
“这世上谁又是无辜的?”
“张将军你告诉我。”
他转过身看着张槐,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
“当年靖难之役,你跟着太宗皇帝攻破南京城时。”
“那些葬身火海的建文旧臣,他们的妻女被充作军妓日夜凌辱时,他们无辜吗?”
“你在交趾为了军功,坑杀数千手无寸铁的降卒时,他们无辜吗?”
“你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克扣军饷,导致边关数百将士冻死饿死时,他们无辜吗?”
林远每问一句,张槐的脸色便白上一分。
到最后他已经面如金纸汗如雨下,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这就是一座用鲜血和白骨,堆砌起来的吃人城。”
林远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它早就该塌了。”
他走回主位重新坐下。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份,早已拟好的名单。
他轻轻的,扔在了张槐的面前。
“我说的屠城,不是杀光城里的每一只鸡每一条狗。”
“我只要这份名单上的人,从这座城里消失。”
张槐颤抖着手,捡起那份名单。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名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有朝廷派来的县丞主簿。
有城中与东厂暗中勾结的富商劣绅。
甚至还有他自己手下几个,他最不放心的骄兵悍将。
更可怕的是。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清清楚楚的标注着,他们的住址家人和罪状。
仿佛有一双无所不知的眼睛,早就将这座小小的县城看了个通透。
“这些人是这座城里的蛀虫。”
“是趴在你们这些所谓‘靖难功臣’身上,吸血的蛆。”
“今天我不杀他们。”
“明天王瑾的东厂,就会拿着他们的‘证词’来杀你们。”
林远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张将军,这份染血的投名状。”
“是你亲手递上来。”
“还是我帮你递?”
张槐瘫坐在地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从他打开城门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绑上了林远这条通往地狱的贼船。
“属下……属下遵命。”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像一头被驯服的野兽,低下了他最后的头颅。
“很好。”
林远满意的点了点头。
“林虎。”
“属下在!”
“你带一千黑风寨的兄弟,配合张将军封锁全城。”
“名单上的人无论男女老幼,一个不留。”
“是!”
林虎的眼中爆发出,嗜血的兴奋光芒。
他喜欢这种简单直接的杀戮。
“邱峰。”
“属下在。”
“你带血狼卫和神机营的降卒,接管四门防务。”
“今夜一只苍蝇,都不能飞出玉田县。”
“若有违令者。”
林远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机。
“格杀勿论。”
“是!”
邱峰握紧了拳头,低声应道。
他的心里在滴血。
可他不敢反抗。
他知道从他跪下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成了魔鬼的帮凶。
“去吧。”
林远摆了摆手。
“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一座干净的城。”
……
夜很静。
静得能听到血,滴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滴答。”
“滴答。”
玉田县变成了一座,无声的屠宰场。
没有震天的喊杀。
没有凄厉的惨叫。
只有一扇扇被悄然推开的门。
和一声声被瞬间捂住的,临死的闷哼。
林虎的人像一群最专业的屠夫。
他们用刀用绳索,用最悄无声息的方式,收割着名单上的一条条生命。
血从门缝里渗出来。
在冰冷的街道上,汇成一条条黑色的蜿蜒小溪。
染红了这座沉睡的城。
县衙后院。
那辆破旧的马车里。
苏青焰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听到了。
听到了那被夜风送来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和那压抑在死寂之下的,绝望的呜咽。
她的心猛地一沉。
他真的做了。
这个疯子!
她不顾身体的虚弱,挣扎着坐起身。
她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院子里很静。
只有两个像门神一样的土匪,守在不远处。
看到她那两名土匪只是冷冷的扫了她一眼,并没有上前半步。
苏青焰没有理他们。
她径直走向了,灯火通明的前堂。
她推开那扇虚掩的,沾着点点血迹的大门。
看到林远正独自一人坐在,那张属于县令的太师椅上。
他的面前没有公文。
只有一壶温热的酒。
和两个白玉的酒杯。
他在等人。
“你来了。”
他没有回头,声音很淡。
仿佛早就知道她会来。
“这就是你想要的?”
苏青焰走到他的面前,看着他那张在烛火下显得有些不真实的苍白脸庞。
“一座被血洗过的死城?”
“一座干净的城。”
林远纠正道。
“没有杂音,没有背叛。”
他拿起酒壶,将面前那两个酒杯都倒满了。
酒是琥珀色的。
在烛火下像流动的黄金。
也像凝固的血。
“你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苏青焰的声音在颤抖。
“你和那个把你逼上绝路的皇帝,有什么区别!”
“你变成了,你最恨的那种人!”
“区别?”
林远笑了。
他端起其中一杯酒,递到苏青焰面前。
“区别就是他坐在龙椅上杀人,用的是圣旨。”
“而我站在这里杀人,用的是刀。”
“但我们杀的是同一种人。”
“该死的人。”
苏青焰没有接那杯酒。
她只是死死的盯着他。
“林惊鸿你已经疯了。”
“或许吧。”
林远收回手,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
像一团火在他那冰冷的身体里,燃烧。
他剧烈的咳嗽起来。
脸色又白了几分。
“可一个正常人,又如何能在这疯了的世道里活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的美丽眼睛。
“青焰。”
他轻轻的叫着她的名字。
“你以为我喜欢,这满手的血腥味吗?”
苏青焰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的刺了一下。
她从他那双总是冰冷得像神祇一样的眸子里,看到了一丝一闪而过的疲惫。
和一种她看不懂的,深沉的痛。
“这杯酒。”
林远又端起了另一杯酒。
“是为你准备的。”
“是断头酒吗?”
苏青焰自嘲的笑了。
“不。”
林远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走到她的面前。
将那杯酒举到她的唇边。
“这杯酒敬你。”
“敬你肯陪我走上这条,通往地狱的路。”
苏青焰看着他,那双近在咫尺的漆黑眸子。
她从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那个同样满身风霜,满心仇恨的倒影。
她鬼使神差的张开了嘴。
任由那辛辣的滚烫液体,滑入喉中。
也滑入了她那颗,早已冰封了的心。
……
天亮了。
玉田县依旧死一般的寂静。
街道上已经被连夜打扫得干干净净。
仿佛昨夜那场无声的屠杀,只是一场所有人的噩梦。
可空气里那股无论如何也冲刷不掉的,浓郁血腥味。
却在提醒着每一个人。
噩梦是真的。
张槐像一具行尸走肉,站在县衙门口。
他的身后是他那仅存的,几百名同样面如死灰的亲兵。
他们的手上都沾了同僚,甚至亲人的血。
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林远从县衙里走了出来。
他的身后跟着苏青焰。
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黑色劲装。
脸上蒙着面纱。
像一朵开在黑夜里的死亡之花。
“张将军。”
林远走到张槐面前。
“北平城有多少像你一样,对朝廷对阉党心怀不满的旧部?”
张槐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爆发出一种病态的疯狂光芒。
“回大人!”
他的声音嘶哑而亢奋。
“太宗皇帝当年倚重的北平旧部,遍布京畿九边!”
“单是北平城外的三大营,神机五军三千,其中至少有一半的将领都是我们的人!”
“只要汉王殿下振臂一呼!”
“他们必将群起响应!”
“很好。”
林远点了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枚小小的,代表着汉王亲临的虎符。
和十几封早已写好的空白信件。
他将这些都交给了张槐。
“从现在起你就是汉王殿下,钦命的‘讨逆大将军’。”
“我给你三百血狼卫。”
“你拿着这些去联络,所有你能联络上的旧部。”
“告诉他们。”
林远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充满了煽动性。
“阉党已经举起了屠刀。”
“不想坐以待毙,就随我杀进北平清君侧诛国贼!”
“汉王殿下的大军,不日就到!”
“届时事成之后,尔等皆是从龙功臣,封侯拜将指日可待!”
张槐接过那枚沉甸甸的虎符。
他的身体因为极致的兴奋,而剧烈颤抖。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身披紫袍腰缠金带的辉煌未来。
“末将遵命!”
他对着林远,行了一个标准无比的军礼。
然后带着三百名血狼卫,像一阵风般消失在了通往北平的官道之上。
……
看着张槐远去的背影。
苏青焰走到了林远身边。
“你就这么信他?”
她的声音很冷。
“我不信他。”
林远摇了摇头,“我信的是人心里的贪婪和恐惧。”
“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除了跟着我一条道走到黑。”
“他还能做什么?”
苏青焰沉默了。
她知道林远说的,是对的。
“那我们呢?”
她问道,“我们就在这里等?”
“等?”
林远笑了。
“我从不喜欢等。”
他转过身,看向那已经整装待发的八千大军。
“传我将令!”
他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死寂的县城。
“全军开拔!”
“目标不是北平。”
他抬起手,指向了东方。
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向。
“通州。”
“通州?”
苏青焰愣住了。
邱峰和林虎也愣住了。
通州是京杭大运河的北端,是京城的东大门。
更是天下漕运的咽喉。
那里有号称可供京城百万军民,支用三年的巨大粮仓。
他要去打通州?
“少主!”
邱峰急声劝道,“通州城防坚固,守军至少在万人以上!”
“更有重兵把守的西仓和中仓!”
“我军长途跋涉兵力不足,如何能……”
“谁说我要强攻了?”
林远打断了他。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份,东厂的密报。
“王瑾那个老阉狗,不是要去通州迎接‘贵客’吗?”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让所有人不寒而栗的笑意。
“我就去给他送一份,终生难忘的‘大礼’。”
“顺便也替他把他那,还没到的‘贵客’给接了。”
他说完便翻身上马。
“出发!”
一声令下。
八千人的军队像一条黑色巨龙,调转方向向着那座关系着大明国运的漕运之都,席卷而去。
而那辆破旧的马车里。
被捆成了粽子堵住了嘴的朱高煦。
在听到“通州”两个字时。
那双本已充满绝望的眼睛里。
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林远想干什么。
他要烧了那座天下粮仓!
他要断了大明的命脉!
这个疯子!
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