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从朱棣的七窍涌出。
像一条条黑色的、黏稠的小蛇。
他死了。
死在了一驾破旧的牛车上。
死在了他自己的江山里。
死在了那群,他曾视作蝼蚁的子民,对另一个人的歌功颂德里。
朱高煦跪在那里。
他父亲温热的血,溅了他一脸。
他没有去擦。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双,死死睁着,望着北平方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滔天的怒火,也没有了帝王的威严。
只剩下,一片,被彻底烧成了灰的,无边无际的,荒芜。
“父皇……”
他伸出手,想为他合上那双,死不瞑目的眼。
可他的手,抖得,像风中的残叶。
他试了三次。
都失败了。
他放弃了。
他缓缓地,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身后,那几十个,同样面如死灰的残兵。
又看了一眼,镇子里,那些,还在为“林帅”的恩德,而欢呼雀跃的百姓。
他突然笑了。
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着,眼泪,却像决了堤的河。
他终于明白。
他输了。
他们朱家,输得一败涂地。
他们不是输给了林远的阴谋诡计。
也不是输给了那座崩塌的山。
他们是输给了,那两碗,能让饿死的人,活下去的肉粥。
他缓缓地,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铠甲。
又,小心翼翼地,脱下了,他父亲身上,那件,同样破碎的,黄金锁子甲。
他将两件铠甲,扔在了路边。
像扔掉了,两件,无用的垃圾。
也像扔掉了,他们父子二人,那,曾经不可一世的,所有尊严。
“走。”
他对那些,早已看傻了的残兵说道。
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们,带父皇,回家。”
……
太和殿。
太子朱高炽,像一座肉山,跪在冰冷的金砖之上。
他的身后,是杨士奇等一众,面如死灰的东宫属官。
他,等了很久。
久到,他感觉自己的膝盖,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龙椅上,那个穿着青衫的魔鬼,才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太子殿下。”
林远的声音,很轻。
“跪在这里,舒服吗?”
朱高-炽浑身一颤,拼命地,磕着头。
“罪臣……罪臣朱高炽,叩见……叩见陛下。”
他,竟直接,用了“陛下”二字。
他身后的杨士奇,身体猛地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羞愤和悲哀。
“陛下?”
林远笑了。
他从龙椅上站起,缓步走下。
“朕,可没说,要当这个皇帝。”
他走到朱高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朕,只是一个,回来讨债的鬼。”
“罪臣不敢!”
朱高炽把头埋得更低了,声音,充满了恐惧。
“罪臣,愿奉上,传国玉玺,和这大明江山!”
“只求……只求陛下,能饶过,罪臣一家老小的性命!”
“饶过,瞻基……”
“江山?”
林远,打断了他。
“你觉得,朕,稀罕吗?”
他,一脚,轻轻地,踩在了朱高炽那肥硕的,颤抖的肩膀上。
“这东西,朕想要,随时可以拿。”
“不用你给。”
朱高炽的身体,因为这,极致的羞辱,而剧烈地抽搐着。
可他,却不敢,有丝毫反抗。
就在这时。
邱峰,像一阵风,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朱高-炽,眼中,没有任何波澜。
“少主。”
他,单膝跪地。
“瓦剌人,来了。”
……
德胜门外。
一座,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金色的山,正在,拔地而起。
无数,从皇宫、从王府、从士绅大户家里抄来的金银财宝、玛瑙玉器、珊瑚珍珠。
被,一箱箱,一车车地,运到这里。
然后,像倒垃圾一样,堆积在一起。
那金灿灿的光芒,几乎要刺瞎人的眼睛。
连天上的太阳,在它面前,都显得,有些,黯然失色。
苏青焰,站在城楼之上。
她看着下面那,无比疯狂,无比荒诞的一幕。
看着那些,为了维持秩序,而不得不,用刀枪,驱赶那些,闻讯赶来,几欲疯狂的百姓的士兵。
她感觉自己,像在做一个,光怪陆离的噩梦。
“你疯了。”
她,看着身边那个,神情淡漠的男人。
“瓦剌五万铁骑,兵临城下。”
“你不思守城,却在这里,炫耀你的战利品?”
“你这是在,告诉他们,来抢吗?”
“对。”
林远,点了点头。
“我就是在,请他们来抢。”
他,看着那座,越来越高的金山。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一支,为国而战的军队,是可怕的。”
“但一支,为财而来的军队,只是一群,贪婪的,愚蠢的,强盗。”
“而强盗……”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看透人性的,残忍。
“是没有脑子的。”
“他们,只会,盯着眼前的黄金。”
“却看不到,黄金下面,那,早已为他们,挖好的,坟墓。”
苏青焰的心,猛地一跳。
她,隐隐,猜到了什么。
“你……你想……”
“我要,开城门。”
林远,替她说了出来。
“我要,放他们进来。”
“放这五万头,饿疯了的,草原狼,进来。”
“让他们,来帮我,啃食掉,这座城里,最后那些,不属于我的骨头。”
“让他们,来帮我,清洗掉,这朱家江山上,最后那些,肮脏的血。”
“然后……”
他,转过头,看着苏青焰那,早已,被惊骇所占据的,美丽的眼睛。
“我再,关上门。”
“放狗。”
苏青焰的身体,如坠冰窟。
她,终于明白。
这个男人,到底想做什么。
他,要用,一座金山,做诱饵。
用,一座城池,做猎场。
用,五万瓦剌铁骑的贪婪,和,数十万京城百姓的性命,做赌注。
来下一盘,足以,让整个天下,都为之陪葬的,惊天大棋!
他,才是那个,最可怕的,最疯狂的,赌徒。
就在这时。
一阵,巨大的骚动,从城门之外传来。
围观的人群,像被劈开的潮水,向两边退去。
一驾,破旧的牛车。
和,几十个,衣衫褴褛,如同鬼魅般的,行尸走肉。
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他们,缓缓地,向着德胜门走来。
向着那座,金色的,耀眼的山,走来。
为首的,是一个,浑身血污,披头散发的男人。
他,正是,朱高煦。
他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嚣张和跋扈。
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了金山之前。
走到了,那个,站在城楼之上的,青衫魔鬼的面前。
他,抬起头。
看着林远。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林远,也看着他。
看着这个,他,曾经的,手下败将。
他,没有说话。
他,在等。
等这个,已经输光了一切的男人,说出,他最后的,遗言。
朱高煦,缓缓地,转身。
他,走回那驾牛车。
他,对着车上,那个,早已冰冷的,僵硬的,被一张破草席盖着的身体。
跪了下去。
他,磕了三个,响头。
每一个,都重重地,砸在,那,冰冷的,沾满了泥土的,石板路上。
额头,血肉模糊。
然后,他站起身。
他,掀开了那张草席。
他,将那具,早已冰冷的,穿着破烂囚服的尸体,从牛车上,抱了下来。
他,抱得很稳。
像抱着,一件,稀世的珍宝。
也像抱着,他,整个的,世界。
他,抱着那具尸体,一步步,走到了金山之下。
他,将那具尸体,轻轻地,放在了,那堆,由,无数金银财宝,堆砌而成的,肮脏的,冰冷的,金山之上。
他,为那具尸体,整理了一下,凌乱的,沾满了血污的,花白的头发。
又,试图,为他,合上那双,死死睁着,望着这片,他,再也无法拥有的江山的,不瞑之目。
可他,失败了。
他,放弃了。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曾经让他,敬畏了一辈子,也怨恨了一辈子的脸。
然后,他,缓缓转身。
他,再次,抬起头。
看向了,城楼之上,那个,始终,面无表情的,林远。
“林远。”
他的声音,沙哑,而空洞。
像两块,生了锈的铁,在摩擦。
“你的仇人。”
“我给你,带来了。”
他说完,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跪在了,他父亲的,冰冷的尸体旁。
跪在了,那座,用他朱家的财富和荣耀,堆砌而成的,巨大的,耻辱之山前。
城楼之上。
一片死寂。
苏青焰,看着那具,躺在金银财宝之上,死不瞑目的尸体。
看着那个,跪在尸体旁,像一条被抽了筋骨的狗一样的,前汉王。
她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她,无法呼吸。
她,缓缓地,转过头。
看向,身边的,林远。
她,想从他的脸上,看到,哪怕一丝的,大仇得报的,快意。
可她,什么,也没看到。
林远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那张,苍白的,俊美的脸。
像一座,万年不化的,冰山。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个,他,恨了二十年,也斗了二十年的,宿敌。
如今,像一条,被人丢弃的,死狗一样,躺在他,用金钱,堆砌的,垃圾堆上。
他的眼中,没有喜,没有悲。
只有,一片,比那,无尽的虚空,还要,深沉的,空洞。
赢了。
他,终于,赢了。
可为什么……
一点,意思,都没有。
他,突然,感觉,很累。
一种,从灵魂深处,泛起的,无边的,疲惫。
他,缓缓转身。
他,不想再看了。
“把他们,父子二人。”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
像一阵,吹过荒原的风。
“葬了吧。”
“找个,干净点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