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看?”
站在百官之首,身形肥硕的太子朱高炽,闻言出列。
他对着龙椅,深深一躬。
“回父皇,儿臣以为,林……林将军此举,扬我大明国威,乃不世之功!”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
“此等骁将,理应重赏!以激励三军将士,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朱高炽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他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充满了浩然正气。
那些原本还心存疑虑的文官集团,如夏元吉、蹇义等人,对视一眼,立刻明白了太子的意图。
不管这个林远是人是魔,他立下的功劳是真的。
这个功劳,必须捏在朝廷手里,捏在太子手里!
“太子殿下所言极是!”
吏部尚书蹇义立刻出列附议。
“林将军以一人之力,退四万敌寇,此等功勋,堪比卫霍!若不重赏,恐寒了天下英雄之心!”
“臣附议!”户部尚书夏元吉跟着出列。
“臣等附议!”
一时间,以太子为首的文官集团,纷纷出列,请求重赏林远的声音,响彻大殿。
那些以英国公张辅为首的淮西武将勋贵,则一个个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们想反驳,却找不到任何理由。
难道说,打赢了瓦剌,反而是错?
龙椅上,朱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自己那个一向仁厚的胖儿子,此刻眼中闪烁的精光。
他忽然笑了。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既然太子觉得该赏,那这赏赐,就由太子来定吧。”
朱棣把这个决定权,轻飘飘地扔给了朱高炽。
满朝文武,心中皆是一凛。
皇帝这是,要让太子去施恩于林远。
这是信任,也是考验。
赏轻了,不足以彰显皇恩,也无法收拢那头魔龙。
赏重了,恐引起武将集团的剧烈反弹,后患无穷。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朱高炽身上。
朱高炽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是父皇给他的机会,也是一道难题。
他向前一步,声音沉稳。
“儿臣以为,林将军如今乃大宁卫指挥佥事,屡立奇功,当晋一级。”
“可晋为,正三品都指挥同知。”
“哗!”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哗然。
都指挥同知!
那是一卫之地的副帅,手握数万兵马的实权将领!
林远才多大?他入军才多久?
这晋升速度,简直是闻所未闻!
然而,朱高炽的话,还没说完。
“此为军功之赏。”
“另,林将军于国朝危难之际,力挽狂澜,保全了皇家颜面,此乃社稷之功。”
“儿臣恳请父皇,法外开恩,加封林将军为……”
他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
“世袭罔替,开国县子!”
“轰!”
如果说,晋升都指挥同知,只是让众人震惊。
那么,“世袭县子”四个字,则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所有人的脑子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封爵!
还是可以传给子孙后代的世袭爵位!
大明开国百余年,除了靖难功臣,有多少人能获此殊荣?
这个林远,从一个戴罪的建文余孽,到如今的指挥同知、开国县子,只用了短短几个月!
这已经不是坐火箭了,这是直接坐上了天!
“太子殿下!万万不可!”
英国公张辅,终于忍不住了。
他虎目圆睁,踏前一步。
“封爵乃国之重器,岂可轻授于一幸进之辈!此例一开,国本动摇啊!”
“张爱卿。”
朱高-炽没有看他,只是对着龙椅上的朱棣,再次躬身。
“父皇,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林将军手握雄兵,镇守边陲,若无赫赫皇恩以安其心,儿臣恐其……”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若不给足好处,那头魔龙,会不会变成一头噬主的反骨狼?
谁也不敢保证。
朱棣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众臣。
他看到了张辅等武将的愤怒和不甘。
也看到了夏元吉等文臣的默许和支持。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儿子那张,看似憨厚,实则暗藏锋芒的脸上。
“众卿,以为如何?”
他淡淡地问。
没有人敢说话。
连张辅,都在朱棣那深不见底的目光下,缓缓垂下了头。
反对?
拿什么反对?
拿林远杀的人不够多,还是功劳不够大?
最关键的是,这是太子提出来的,而皇帝,似乎默许了。
谁在这个时候跳出来,谁就是跟储君和皇帝,同时作对。
“臣等……附议。”
良久的死寂后,不知是谁,第一个低声说道。
随即,附和之声,如潮水般响起。
“臣等附议!”
朱棣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看着朱高炽。
“既然众卿无异议,那就这么定了。”
“拟旨吧。”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两封圣旨,一封升职,一封封爵。”
“由太子,亲自动笔。”
“以示,恩重。”
此言一出,朱高-炽心中剧震,随即涌起一股狂喜。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父皇,不仅认可了他的决定,更是用这种方式,向满朝文武宣告,他这个太子,在军方,已经有了可以倚重的人!
“儿臣,遵旨!”
他声音洪亮,躬身领命。
封赏之事,尘埃落定。
兵部尚书金忠再次出列,提出了新的问题。
“启奏陛下,太子殿下。林远晋升为都指挥同知后,大宁卫的军制整编,该当如何?”
“按制,一卫设指挥使一人,同知二人,佥事四人。如今林远晋升,其麾下守备该如何安排?与原大宁指挥使的权责,又该如何划分?”
这是一个很实际,也很棘手的问题。
一个卫所,两个平级的副帅,很容易造成内耗和军权不明。
朱高炽几乎没有犹豫。
“林将军麾下,那名最先随他入大宁城的守备,忠勇可嘉,可晋为指挥佥事。”
“至于部队整编事宜……”
他看向金忠,脸上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
“林将军与大宁指挥使,皆是国之栋梁,想必能以大局为重。”
“便授权他们二人,自行商议决定吧。”
“兵部,只需备案即可。”
这番话,看似公允,实则充满了偏袒。
让林远和原指挥使“自行商议”?
谁不知道,如今的林远,凶名赫赫,谁敢跟他商议?
这等于,是把整个大宁卫的整编权,都交到了林远手上!
金忠心中一凛,立刻领会了太子的意图。
“臣,遵旨。”
一场惊心动魄的早朝,就此结束。
当夜。
文渊阁。
朱棣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太子朱高炽一人。
父子二人,相对而坐,面前是一盘未动几子的棋局。
“你今天,做得很好。”
朱棣拿起一枚黑子,缓缓落下。
“有几分,当年你皇爷爷的风范了。”
“儿臣惶恐。”
朱高炽连忙起身。
“坐下。”
朱棣摆了摆手。
“在你老子面前,不必演戏。”
他看着棋盘,幽幽一叹。
“这个林远,当真是个怪物。”
“朕原以为,给他三千残兵,让他去北境自生自灭,已是极限。”
“没想到,他竟能给朕,送来这么大一份礼。”
朱高炽沉默片刻,终于说出了心中的担忧。
“父皇,儿臣今日如此重赏于他,怕是已经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那些淮西的骄兵悍将,绝不会容忍一个外人,骑在他们头上。”
“接下来,针对他的手段,怕是会层出不穷,甚至……不择手段。”
“那又如何?”
朱棣冷笑一声,又落一子,杀气腾腾。
“一块好钢,总要千锤百炼。”
“一头猛虎,也要经历百战,才能成为兽王。”
“他若是连这点风浪都扛不住,那朕今日这番心血,岂不是白费了?”
朱棣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让朱高炽心悸的寒光。
“他们要斗,就让他们斗。”
“只要不出格,朕就当没看见。”
“若是出了格……”
他的声音,陡然变冷。
“朕,会亲自为他撑腰。”
朱高炽心中一凛,他听懂了父皇的潜台词。
这是,要用整个淮西勋贵集团,来做林远的磨刀石!
好大的手笔!好狠的心!
“辽东的战事,也快结束了。”
朱棣忽然,说起了一件不相干的事。
“等那边的女真人彻底平定,朕打算,在那里,重设辽东都司。”
“届时,朕会让你四叔,宁王朱权,就藩辽东。”
“什么?”
朱高-炽手一抖,一枚白子掉落在棋盘上,打乱了棋局。
宁王朱权!
那位曾经手握八万精兵,麾下朵颜三卫战力无双的塞王!
靖难之时,父皇用计将其骗至军中,夺其兵权,才得以成就大业。
事后,宁王被改封南昌,名为亲王,实为圈禁。
如今,父皇竟要让他,重新就藩边境?
朱高-炽的脑子,飞速运转。
他猛地想到了什么,瞳孔剧烈收缩。
宁王就藩辽东,那他原本的封地,大宁……
大宁,就在辽东之西,与北平互为犄角。
而林远,现在就在大宁!
父皇的意思是……
“看来,你猜到了。”
朱棣看着儿子震惊的表情,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大宁都指挥使这个位置,朕给他留着。”
“就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坐得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