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原城,将府。
原本属于本雅失里的议事大厅,此刻已经挂上了大明的日月山河旗。
成国公朱能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脸色看不出喜怒。
下方,是此次北伐军中的一众高级将领,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派。
一派,以骁将陈亨为首,簇拥着十数名将领,个个都是淮西勋贵出身,神情倨傲,顾盼自雄。
他们是此战的主力,也是朱能麾下最锋利的刀。
另一派,则以大宁卫指挥使李成梁为首,身后只站着寥寥数人,神色拘谨,与周围的热烈气氛格格不入。
他们是边军,常年驻守苦寒之地,在这些京营权贵面前,总显得矮人一头。
至于林远,他没有站在任何一派。
他独自一人,站在大厅的角落,闭目养神,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朱能的目光,扫过那具被抬进来,摆在大厅中央的,本雅失里的尸体。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洪亮。
“开原已下,本雅失里授首,此乃大捷!”
“然,鞑靼主力未灭,其残部退守铁岭卫,负隅顽抗。”
“铁岭卫,是开原最后的屏障,也是通往辽东腹地的咽喉。”
“此城,必须拿下!”
朱能的视线,落在了地图上,那处名为“铁岭”的城池上。
他的手指,重重敲击着桌面。
“诸将,谁愿为本公,取下此城?”
话音刚落。
陈亨“唰”地一下站了出来,甲胄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国公爷!”
他声如洪钟,中气十足。
“末将愿为先锋,三日之内,必克铁岭!将鞑靼残余,尽数诛绝!”
他身后的淮西将领们,也纷纷出列附和。
“我等愿随陈将军同往!”
“区区铁岭,何须三日!我等一日便可破城!”
“请国公爷下令!”
一时间,请战之声,此起彼伏,整个大厅都充满了淮西将领们高昂的战意。
他们看向李成梁等边军将领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仿佛在说,这等泼天大功,岂是你们这些边地泥腿子能染指的?
李成梁的脸色有些难看,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说话。
他知道,自己人微言轻,争不过这些势大的淮西勋贵。
开原之战,他们大宁边军没能参与攻城,本就被排挤在外。
若再拿不到攻打铁岭的差事,那此次北伐,他们就真的只能跟在后面喝汤,连口肉都吃不上了。
朱能看着斗志昂扬的陈亨等人,不置可否。
他的目光,转向了角落里的林远。
“林将军,你的意思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那个青衫身影上。
陈亨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鸷。
常茂的脸上,更是毫不掩饰的怨毒。
林远缓缓睁开眼睛,眼神平静无波。
“我没意见。”
他淡淡地说道。
“谁打都一样。”
这轻描淡写的话语,落在陈亨等人的耳朵里,却成了赤裸裸的挑衅和无视。
什么叫谁打都一样?
这是看不起我们吗?
陈亨压下心头的火气,对着朱能,再次抱拳。
“国公爷,铁岭之战,至关重要!”
“我部攻打开原,虽有折损,但士气正盛,对鞑子的战法也最为熟悉。”
“由我部主攻,方是万全之策!”
他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李成梁。
“至于大宁卫的弟兄们,长途奔袭,已是人困马乏,不若留在开原,协助守城,清剿残敌。”
“这等苦差事,就交给我们这些熟手来办好了。”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既是请战,也是排挤。
他要将攻克铁岭的功劳,牢牢抓在自己手里,绝不容许任何人分一杯羹。
尤其是林远和他的大宁边军。
李成梁身后的几名将领,脸上都露出了愤怒的神色。
什么叫人困马乏?
什么叫协助守城?
这分明是想把他们彻底边缘化,连口汤都不给喝!
李成梁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
他正要出列反驳。
朱能却抬了抬手,制止了他。
成国公的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陈将军言之有理,攻坚克难,确实需要经验丰富的将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不过,林将军奇兵突出,一战定乾坤,其麾下骑兵,亦是百战精锐。”
“李指挥使的大宁边军,更是常年与鞑靼交战,堪称悍卒。”
“手心手背都是肉,让谁去,不让谁去,本公也着实为难。”
朱能摸着下巴,沉吟片-“刻“。
“这样吧。”
他猛地一拍桌子。
“本公就给你们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陈亨,你率本部兵马,从南路进发。”
“李成梁,你合兵林将军所部,从北路进军。”
“两路并进,同时攻打铁岭!”
“本公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步战也好,骑兵突袭也罢。”
“谁,先将我大明的龙旗,插上铁岭的城头。”
“谁,就是此战的首功!”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陈亨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没想到,朱能竟然会来这么一出。
这哪里是公平竞争?
林远那支骑兵来去如风,又有那般鬼神莫测的手段,自己拿什么跟他们比速度?
这分明就是偏袒!
“国公爷,此举不妥!”
陈亨立刻出声反对。
“兵分两路,恐为敌所趁!不若合兵一处,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破城!”
“无妨。”
朱能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
“本雅失里已死,鞑靼军心已丧,不过是一群丧家之犬,何惧之有?”
“就这么定了。”
“本公,就在这开原城,静候诸位的捷报!”
朱能一锤定音,彻底断了陈亨再争辩的念ahou。
陈亨的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却又无可奈何。
而李成梁等人,则是又惊又喜。
他们没想到,幸福来得如此突然。
能与林将军并肩作战,那攻克铁岭,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们看向林远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期待。
就在军议即将结束,众人准备领命退下之时。
“报——!”
一声高亢的传令声,从大厅外,急促地传来。
一名风尘仆仆的禁卫,手持一面明黄色的令旗,快步闯了进来。
他单膝跪地,高声禀报。
“启禀国公爷!”
“东宫太子殿下使者,携圣旨到!”
太子使者?圣旨?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惊愕的神色。
大军才刚刚攻下开原,京城的圣旨,怎么就到了?
这速度,未免也太快了。
朱能也是一愣,随即立刻起身,整理衣甲。
“快!列队!恭迎圣旨!”
大厅内的所有将领,不敢怠慢,迅速排成两列,神情肃穆。
很快,一名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禁卫百户,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大步走了进来。
他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身上带着一股,来自京城天子脚下的威严。
“咱家,奉太子殿下令,特来宣旨。”
那百户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丝绸卷轴。
“圣旨在此,众将听宣!”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能带头,所有将领,齐刷刷地跪了一地。
陈亨跪在地上,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这个时候来圣旨,十有八九,是来嘉奖此战功臣的。
自己身为先锋主将,浴血奋战,攻破西门,这份功劳,怎么也跑不掉。
说不定,陛下会直接下旨,擢升自己一级。
想到这里,他的心里,不禁有些火热。
那禁卫百户,展开了圣旨,用一种,不带丝毫感情的语调,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兹有大宁卫指挥同知林远,于辽东之战,奇功盖世。孤军破城,阵斩敌酋,扬我国威,功在社稷。”
“朕心甚慰,特此擢升,林远为正三品都指挥同知,掌大宁卫军务,钦此!”
“……”
圣旨读完。
整个大厅,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懵了。
尤其是陈亨。
他跪在那里,整个人,仿佛被一道天雷,劈中了脑门。
林远?
擢升林远为都指挥同知?
怎么会是他?
凭什么!
自己的功劳呢?自己浴血奋战的功劳呢?
陛下为何,只字未提?
陈亨的脑子,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不光是他,他身后的那些淮西将领,也全都傻眼了。
他们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荒谬。
而李成梁等人,则是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狂喜。
他们激动得浑身发抖,看向林远的眼神,已经不能用崇拜来形容。
那是敬若神明!
朱能跪在最前面,脸上却没有什么意外的神色。
他只是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一眼,那个依旧平静如水的青衫身影。
果然。
这位林将军的能量,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大。
“林远,林将军,接旨吧。”
禁卫百户合上圣旨,目光落在了林远身上。
林远这才上前一步,双手举过头顶。
“臣,林远,领旨谢恩。”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
仿佛这天大的恩赏,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叮!恭喜宿主升任都指挥同知,获得系统奖励:普通宝箱x1!】
林远的脑海中,响起了系统的提示音。
然而,还没等众人从这道圣旨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那名禁卫百户,竟然从怀中,又取出了一卷圣旨!
还有?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陈亨的心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或许,这第二封圣旨,就是嘉奖自己的!
然而,现实,再次给了他一记,响亮无比的耳光。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都指挥同知林远,国之栋梁,少年英杰。破城之功,彪炳千秋;斩汗之绩,震慑四夷。”
“此等盖世奇功,若不厚赏,何以彰显天恩,何以激励后人?”
“朕与太子商议,特加封林远为,奉正县子!世袭罔替!钦此!”
“轰!”
如果说,第一道圣旨,是一道惊雷。
那么这第二道圣旨,就是一座,轰然砸下的泰山!
将所有人的理智,都砸得粉碎!
加封县子!
还是,世袭罔替!
这……这是何等的恩宠!
大明开国至今,非有开疆拓土之不世奇功,不可封爵!
多少将领,征战一生,九死一生,到头来也不过是个指挥使。
而这个林远,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竟然一步登天,直接封了世袭的县子!
这已经不是恩宠了。
这是,圣眷无双!
陈亨的脸,已经彻底失去了血色。
他只觉得,喉咙里一阵腥甜,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
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
凭什么!
这个抢了他功劳的鼠辈,凭什么能得到如此殊荣!
他不服!
“林……将军,接旨吧。”
那禁卫百户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宣读过无数圣旨,却从未见过,如此年轻,便被封为世袭贵族的将领。
林远再次上前。
“臣,林远,领旨谢恩。”
【叮!恭喜宿主晋封世袭县子,获得系统奖励:普通宝箱x1!】
林远收起两卷圣旨,神色依旧。
仿佛那足以让天下武将疯狂的爵位,在他眼中,与路边的石子,并无区别。
宣旨结束。
禁卫百户收起了威严,脸上堆起了笑容,对着朱能和林远拱了拱手。
“国公爷,林将军,咱家还有一道,太子殿下的口谕,要单独传达。”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太子殿下有令:林将军麾下,此次攻城,最先入城之守备,忠勇可嘉,特擢升为指挥佥事,以彰其功!”
这道口谕,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又浇上了一盆冷水。
陈亨等人,已经麻木了。
他们只是呆呆地跪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个笑话。
他们这边,拼死拼活,损兵折将,连根毛都没捞到。
人家那边,主将升官晋爵,连手下的一个小小守备,都跟着一步登天,直接成了指挥佥-“事“。
这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军议,就在这样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气氛中,不欢而散。
陈亨几乎是被人搀扶着,离开的将府。
他的眼神,怨毒而又疯狂。
他死死地盯着林远的背影,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林远。
我陈亨与你,不共戴天!
……
夜幕降临。
将府,一处偏僻的院落里。
林远正在擦拭着他的剑。
院门被轻轻敲响。
“林将军,我等可以进来吗?”
是李成梁的声音。
林远头也没抬。
“进。”
院门被推开,李成梁带着陈
刚、刘猛二人,走了进来。
他们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和激动。
“恭喜林将军,贺喜林将军!”
三人一进门,便对着林远,深深一揖。
“升任都指挥同知,晋封世袭县子,此乃天大的喜事啊!”
李成梁的语气里,充满了感慨。
“我大宁边军,自洪武爷以来,就没出过一位,身负爵位的将军!”
“林将军您,是头一个!给我们所有边军弟兄,都挣回了天大的脸面!”
陈
刚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
“将军,您是没看到啊!今天在军议上,陈亨那帮淮西龟孙子的脸,都绿了!”
“真是痛快!太他娘的痛快了!”
刘猛也在一旁,憨厚地笑着。
“就是!让他们再狗眼看人低!以后见了将军您,他们都得乖乖行礼!”
林远收剑入鞘,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坐。”
他指了指院子里的石凳。
三人依言坐下,李成梁叹了口气,脸上的喜悦,渐渐被一抹苦涩所取代。
“林将军,您是不知道,我们这些边军,过得有多憋屈。”
“每次有大战,淮西那帮勋贵,就把持着先锋主攻的位置,把功劳全抢了。”
“轮到我们,就只剩下些啃骨头,打下手的苦差事。”
“打了胜仗,功劳簿上没我们的名字。打了败仗,第一个就拿我们出来顶罪。”
李成梁的声音,有些沙哑。
“就像这次,若不是您横空出世,攻打铁岭的差事,我们连边都摸不着,只能眼睁睁看着陈亨他们去立功。”
陈
刚和刘猛,也都是一脸的愤懑。
林远听着,神色平静。
“我在开原城,也遇到过。”
他淡淡地开口。
“当初的辽东总兵赵庸,也是淮西一脉,同样想设计我,让我去送死。”
“结果,他死了。”
林远的话,很平淡,却让李成梁三人,心中猛地一寒。
他们这才想起,眼前这位年轻的将军,不仅圣眷正隆,更是一尊,杀伐果断的煞神。
李成梁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将军,恕我多言。”
他压低了声音。
“今日您在军议上,连获两道圣旨,风头无两,已然是彻底得罪了陈亨和他背后的淮西一脉。”
“他们明面上不敢动您,但暗地里的绊子,绝对不会少。”
“尤其是在接下来的铁岭之战中,他们必定会想方设法,给您使绊子,甚至……下黑手。”
“您,不得不防啊!”
林远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一群跳梁小丑而已。”
“他们最好别来惹我。”
“否则,我不介意,让淮西勋贵的名单上,再少几个名字。”
那股冰冷刺骨的杀意,让李成梁三人都打了个哆嗦。
他们毫不怀疑,林远说得出,就做得到。
陈
刚看着林远,眼神里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他猛地站起身,单膝跪地。
“将军!”
“我陈
刚,愿率麾下三千弟兄,并入您的麾下!”
“从今往后,但凭将军驱使,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他想得很清楚。
与其跟着李成梁,继续被淮西一脉打压,不如直接投靠林远这棵,冉冉升起的参天大树!
刘猛见状,顿时急了。
他反应慢了半拍,被陈
刚抢了先。
他也连忙跪下。
“将军!还有我!我刘猛也愿意!我手下也有两千多号弟兄!”
林远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人,没有立刻答应。
他看向了,站在一旁,神色复杂的李成梁。
李成梁苦笑一声,对着林远,深深一揖。
“林将军,他们二人的心思,也是我的心思。”
“如今的大宁边军,只有在您的带领下,才能有出路。”
他抬起头,眼神无比诚恳。
“我李成梁,愿将大宁边军的军事指挥权,暂时交由将军全权调度!”
“只求将军,能带着这群,在边关苦熬了半辈子的弟兄们,杀出一片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