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顺城,守备府。
林远将那块绣着青竹的手帕,仔细叠好,贴身放入怀中。
那块柔软的布料,带着一丝熟悉的馨香,隔着衣物,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份久违的温暖。
他转身,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肖刚。
“你很好。”
林远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去账房领一千两银子,买一匹最好的马。”
“然后,你亲自回一趟徽州。”
肖刚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和不解。
他刚刚才表了忠心,以为能立刻留在将军身边,建功立业。
怎么又要他走?
“将军……”
“找到他们。”林远打断了他,“把银子交给他们,告诉他们,我很好,让他们在徽州安心住下,等我回去。”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不要暴露我的身份,就说……是受了一位故人所托。”
肖刚的心,猛地一沉。
他明白了。
这不是赏赐,这是任务。
一个比上阵杀敌,更加重要的任务。
这是将军,对他的信任。
一股热流涌上心头,肖刚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重重叩首,声音嘶哑。
“卑职,领命!”
“卑职对天起誓,只要卑职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让陈老丈和沈姑娘,受半点委屈!”
“去吧。”
林远挥了挥手。
肖刚再次叩首,起身,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大步流星地退了出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府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亲卫统领李牧站在一旁,嘴巴张了张,最终还是没敢问出口。
他能感觉到,从那个叫肖刚的小旗进来后,自家将军身上那股万年不化的冰寒,似乎……融化了一丝。
就在这时,府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
“报——!”
“京城急使!太子诏书到!”
一声高亢的传令,划破了抚顺城的宁静。
李牧浑身一震,猛地看向林远。
京城?太子诏书?
这才刚打下抚-“顺“,圣旨怎么就追到这儿来了?
林远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走出守备府。
只见长街之上,一队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应天禁卫,如一柄出鞘的利剑,护卫着一名宫中太监和一名威武的大将,正向府衙疾驰而来。
那为首的大将,身形魁梧如山,面容刚毅,目光如电,正是大明九大塞王
之一,定国公徐胜。
徐胜的目光,越过列队迎接的兵士,精准地落在了那个一袭青衫,独立于台阶之上的林远身上。
他的眼神,锐利,复杂,带着审视。
“咱家奉太子殿下令,特来宣诏!”
一名面白无须的太监,手捧一卷明黄色的卷轴,尖着嗓子喊道。
“林远,接旨!”
“臣,林远,接旨。”
林远走下
台阶,单膝跪地。
他身后,李牧、张武等一众将校,连同闻讯赶来的数千士卒,黑压压地跪了一片。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好奇与期待。
那太监清了清嗓子,展开了卷轴,用一种抑扬顿挫的语调,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兹有大宁卫都指挥同知林远,献‘止血散’一方,活人无数,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朕心甚慰,此等功绩,远胜沙场万军。”
“特晋林远为,奉正伯!世袭罔替!钦此!”
“轰!”
奉正伯!
世袭罔替!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数千将士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所有人都懵了。
李牧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傻了。
伯爵?
还是世袭的?
我的天!
将军他……一步登天了!
这可是光宗耀祖,福荫子孙的天大荣耀啊!
然而,还没等他们从这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来。
那太监,竟然又从怀中,取出了第二卷诏书!
还有?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太监看着跪在下方的林远,眼神里也多了一丝敬畏。
他清了清嗓子,再次高声宣读。
“太子殿下令旨:”
“林远以弱冠之龄,立不世之功。破城斩汗,彪炳千秋;献药济世,德被苍生。”
“此等少年英杰,旷古烁今,若无显赫之号,何以彰其功,何以励后人?”
“孤与父皇商议,特赐封号——冠军!”
“册封林远为,冠军伯!”
“……”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如果说,刚才的封伯,是一道惊雷。
那么“冠军”这两个字,就是一座,轰然砸下的泰山!
将所有人的理智,都砸得粉碎!
冠军?
冠军侯?
那个曾属于少年战神霍去病,代表着武将至高无上荣耀的封号?
疯了!
一定是疯了!
李牧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和战栗,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冠军伯!
我们大明的冠军伯!
“冠军伯林远,还不接旨?”
太监尖细的声音,唤醒了呆若木鸡的众人。
林远缓缓抬起头,脸上依旧平静。
他伸出双手,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臣,林远,领旨谢恩。”
他接过那两卷,足以让天下武将为之疯狂的圣旨,缓缓起身。
仿佛那足以改写命运的荣耀,在他眼中,与尘土无异。
宣旨结束。
定国公徐胜大步上前,他没有看别人,一双虎目,死死盯着林远。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钟。
“恭喜你,冠军伯。”
这五个字,他说得极慢,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林远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知道,‘冠军’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吗?”徐胜问道。
“荣耀。”林远淡淡回答。
“是荣耀,也是枷锁。”
徐胜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从你接下这个封号开始,你就站在了天下所有武将的对立面。”
“你成了陛下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也是悬在无数人头顶上的一把刀。”
“会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你,等着你犯错,等着你从云端跌落。”
徐胜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走的,是一条前无古人,也后无来者的路。”
“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冠军之名,重逾泰山。林远,你好自为之。”
说完,徐胜不再看他,转身,对着身后的禁卫,沉声下令。
“回京!”
一行人来得快,去得也快。
转眼间,便消失在了长街的尽头。
只留下数千跪在地上,依旧没有从巨大震撼中回过神的明军将士。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徐胜离去的方向,眼神幽深。
他当然知道,皇帝这是在捧杀。
将他高高捧起,成为众矢之的,成为一把制衡淮西勋贵的刀。
刀,用得顺手,可以斩尽天下敌。
用得不顺手,或是钝了,随时可以被丢弃,甚至折断。
他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冷笑。
想让我当刀?
就怕你们,握不住。
“冠军伯!”
就在这时,一声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的狂吼,打破了寂静。
是李牧!
他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脸上的表情,狂喜,激动,崇拜,交织在一起,状若疯魔。
“冠军伯!”
他振臂高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短暂的沉寂之后,数千将士,仿佛被瞬间点燃的火药桶,彻底爆发了!
“冠军伯!”
“冠军伯!!”
“冠军-“伯“!!”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响彻云霄,几乎要将抚顺城的天空,都给掀翻!
所有的士兵,都疯了!
他们扔掉头盔,扔掉武器,互相拥抱着,嘶吼着,跳跃着。
一张张饱经风霜,沾满血污的脸上,流淌着滚烫的泪水。
那是喜悦的泪水!是骄傲的泪水!
他们是冠军伯的兵!
这是何等的荣耀!
这是足以让他们吹嘘一辈子,刻在祖坟上的无上荣光!
李牧被一群亲卫,兴奋地抛向空中。
他看着底下那一张张狂热的脸,听着那震耳欲聋的欢呼,只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值了!
当初,在那个小小的百户所,他压上全部身家,选择追随这位年轻的上司。
多少人笑他傻,笑他疯。
可现在呢?
不到一年!
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兵,到如今,权倾朝野,封侯拜将的冠军伯!
这是何等的神话!何等的奇迹!
他李牧,赌对了!
他赌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换来了一个,通天的前程!
“哈哈哈——!”
李牧在空中,发出了畅快淋漓的大笑。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跟随着这位年轻的冠军伯,开疆拓土,建功立业,封妻荫子的那一天!
……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地传遍了整个辽东。
铁岭卫城下,陈亨的大营。
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进中军大帐,脸上带着惊恐和难以置信。
“报……报大帅!”
陈亨正和常茂等一众淮西将领,围着沙盘,商议着攻城计划。
他见传令兵如此失态,眉头一皱,不悦道。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那传令兵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
“大帅……京……京城来旨了!”
“旨意?”陈亨心中一动,“是嘉奖我们的圣旨到了?”
他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自己虽然没能拿下铁岭首功,但沿途也攻下了数座城池,劳苦功高,陛下定然不会忘记。
“是……是给林远的……”
传令兵的声音,小如蚊呐。
陈亨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给他?”
常茂在一旁,冷笑一声。
“哼,走了狗屎运,捡了个破城斩将的功劳,陛下赏他点金银,也是应该的。”
“不……不是……”
传令兵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陛下……陛下封他为……奉正伯!”
“什么?”
常茂的笑声,戛然而止。
大帐之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淮西将领,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一脸的错愕。
伯爵?
那个泥腿子,封伯了?
陈亨的脸色,沉了下来,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
“还有呢?”他敏锐地察觉到,事情还没完。
那传令兵,几乎要哭出来了。
“太子殿下……赐……赐封号……冠军!”
“现在……现在全军上下,都叫他……冠军伯!”
“哐当!”
陈亨身旁的兵器架,被他一脚踹翻。
刀枪剑戟,散落一地。
他的眼睛,瞬间变得血红,一股恐怖的杀气,从他身上,轰然爆发!
“你说什么!”
他一步上前,一把揪住那传令兵的衣领,将他提到了半空。
“你再说一遍!他叫什么!”
“冠……冠军伯……”
传令兵吓得魂飞魄散,裤裆里,传来一阵骚臭。
“冠军?”
常茂在一旁,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
“他也配!”
他状若疯虎,一刀将面前的沙盘,劈成了两半!
“一个靠偷袭,靠阴谋诡计上位的鼠辈!一个抢夺同袍功劳的无耻之徒!”
“他凭什么!凭什么敢用‘冠军’这个封号!”
“这是对我等的羞辱!是对霍骠姚的亵渎!是对天下所有武将的羞辱!”
常茂的咆哮,引燃了所有淮西将领的怒火。
“没错!他不配!”
“竖子安敢如此!”
“我等征战沙场十数年,九死一生,到头来,竟要向一个黄口小儿行礼?”
“我不服!”
“我也不服!”
愤怒的咆哮,此起彼伏,整个大帐,仿佛要被掀翻。
陈亨松开了手,任由那传令兵,瘫软在地。
他没有说话。
但那张铁青的脸,那双燃烧着嫉妒与怨毒的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一步步走回主位,缓缓坐下。
大帐之内,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
“大帅,您说句话啊!”常茂急道,“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那小子,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
陈亨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的声音,冰冷刺骨。
“备笔墨。”
众人一愣。
“我要写奏折。”
陈亨一字一顿,仿佛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联名上奏!”
“我等,要死谏陛下!”
“林远无德无能,欺世盗名,绝不配‘冠军’之名!”
“请陛下,收回成命!”
他的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
“否则,我大明军心,必将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