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亨走出徐胜的大帐,正午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
他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行尸,脚步虚浮,眼神空洞。
淮西一系的将领们默默跟在他身后,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大帅……”
胡海追了上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些安慰的话,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陈亨没有停步,也没有看他。
他只是走着,穿过满是伤兵的营地,穿过那些或麻木,或悲伤,或敬畏的目光。
他回到了自己的帐篷,那顶在战火中幸存下来的,破烂的帅帐。
他坐下,拿起桌上那壶不知放了多久的冷酒,仰头便灌。
冰冷的酒液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像是在烧一把火。
可这把火,却烧不掉他心中的寒意。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不仅输掉了一场战争,输掉了数万袍泽的性命,更输掉了自己身为淮西勋贵,身为大明宿将的所有骄傲。
“大帅!”
胡海终于忍不住,冲进帐内,一把夺过陈亨手中的酒壶。
“您不能再喝了!”
陈亨缓缓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胡海。
“为什么不能喝?”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我害死了三万九千八百六十四个弟兄,我难道……连喝一壶酒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胡海身体一颤,眼眶瞬间红了。
“末将不是这个意思!末将只是……”
“只是不甘心,是吗?”陈亨惨然一笑,打断了他。
胡海咬紧牙关,重重点头。
“是!末将不甘心!”
“凭什么!凭什么他林远一人,就占尽了所有的功劳和风光!”
“徐胜那老匹夫,更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踩着我们淮西的脸,去捧他的臭脚!”
“大帅,这口气,我咽不下!”
陈亨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为嫉妒与不甘而扭曲的脸。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胡海,你错了。”
胡海一愣。
“错在,我们从一开始,就不该与他为敌。”
陈亨的目光,望向帐外,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个在万军之中,单骑冲阵,斩将夺旗的青衫身影。
“我曾以为,他不过是仗着些许武勇,走了狗屎运的竖子。”
“我曾以为,他那冠军之名,不过是陛下用来敲打我等的笑话。”
他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
“直到昨夜,我才明白。”
“什么叫,天纵奇才。”
“什么叫,一人成军。”
“我们嫉妒他,排挤他,视他为眼中钉。可在他眼里,我们,或许根本就不存在。”
陈亨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记重锤,砸在胡海的心上。
“他的眼睛里,看到的,是整个辽东,是北元的国都,是这天下大势。”
“而我们,看到的,却只是自己眼前那点可怜的功劳和脸面。”
“胡海,我们和他,不是一个层次的对手。”
“以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更不会是。”
说完,他从胡海手中,拿回了酒壶。
这一次,他没有再灌,只是轻轻摩挲着冰冷的壶身,眼神中,第一次没有了嫉妒与怨恨,只剩下一种,发自肺腑的,近
乎认命般的敬畏。
“输给他,我不冤。”
……
大帐之外,一场小规模的拜会,正在进行。
“末将,大宁卫指挥佥事,李成梁,参见冠军伯!”
一名身形挺拔,面容儒雅,约莫四十岁上下的中年将领,对着林远,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并非徐胜麾下,而是刚刚从大宁卫赶来,负责押运粮草的将领。
论官职,他比林远还高半级。
但他此刻的态度,却恭敬到了极点。
林远看着他,点了点头。
“李将军,不必多礼。”
李成梁直起身,脸上带着由衷的赞叹与钦佩。
“伯爷真是神人也!铁岭一战,火烧连营,围点打援,此等绝户计,竟被您硬生生以雷霆之势破局!”
“更阵斩敌酋,力挽狂澜,救十万大军于覆灭之际!”
“此等功绩,莫说是我大明,便是纵观史书,也足以与卫霍比肩!”
这番吹捧,毫不掩饰,听得旁边的李牧等人都心花怒放。
林远却只是神色平淡。
“李将军谬赞了。”
“此战能胜,非我一人之功,乃是三军将士用命,袍泽一心。”
李成梁闻言,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
少年得志,却不骄不躁,此等心性,比那盖世武功,更加难得。
他压低了声音,凑近一步。
“伯爷,经此一役,您威望之隆,已无人能及。”
“我料定,待辽东战事平定,您这大宁卫都指挥同知前面的‘同’字,怕是就要去掉了。”
“到那时,您便是大明最年轻的,一卫之主!真正的一方大员!”
这话里,既是祝贺,也是示好。
林远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个话茬,反而话锋一转。
“李将军,辽东之战,快结束了。”
李成梁一愣,旋即点头。
“是。阿礼失里一死,纳哈出主力尽丧,辽阳城内,不过是些残兵败将,已是瓮中之鳖。”
“不。”林远摇了摇头,目光望向遥远的北方,那片更为广袤的草原。
“辽东之战的结束,只是另一场,更大战争的开始。”
李成梁心中一动,试探着问道:“伯爷的意思是……”
“北伐。”
林远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这两个字,让李成梁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陛下隐忍多年,整顿兵马,积蓄国力,等的,就是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
林远的声音,清晰而冷静。
“如今,辽东平定,大明东北再无后顾之忧。”
“这就像一柄挥向北元的战刀,我们,刚刚磨好了它的刀锋。”
“接下来,就是出鞘之时。”
李成梁听得心神激荡,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眼神中,已经只剩下深深的敬畏。
此子,不仅有万夫不当之勇,更有洞察天下的战略远见。
妖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