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拜应天,感念皇恩!”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辽阳城上空回荡,带着血与火淬炼过的忠诚,穿云裂石。
徐胜高举酒碗,将烈酒一饮而尽,随即猛地将陶碗摔在地上。
“啪!”
清脆的碎裂声,如同一个信号。
整个太尉府内外,数十万将士,有样学样,将手中的酒碗狠狠砸碎,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痛快!”
压抑已久的杀伐之气,在酒精与胜利的催化下,化作了最粗犷豪迈的狂欢。
徐胜大笑着站起身,红光满面。
“开宴!”
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好的伙夫们,抬着一桶桶的美酒,一盘盘烤得滋滋冒油的牛羊,流水般送入席间。
大堂内的气氛,瞬间被推向了顶峰。
将领们脱去了一身的拘束,三五成群,划拳行令,高声笑骂,尽显沙场汉子的豪迈本色。
“林帅!我敬你一碗!”
李成梁端着满满一碗酒,大步流星地走到林远面前,脸上满是发自内心的笑容与敬佩。
“此战若非有你,我大宁边军,怕是早已成了铁岭城外的累累白骨!此恩此德,我李成梁永世不忘!”
他话音刚落,身后的大宁系将领们,也纷纷围了上来,一个个端着酒碗,眼神狂热。
“冠军伯,我等敬你!”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林远平静地站起身,端起酒碗,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
“诸位言重了。”
“同为大明袍泽,守望相助,理所应当。”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
“好!”
众人轰然叫好,纷纷干了碗中酒,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就在此时,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排开众人,走到了林远面前。
来人约莫三十许,面容刚毅,目若朗星,行走之间,自有一股沉稳如山的气度,与周围的骄兵悍将截然不同。
“在下张玉,见过冠军伯。”
他对着林远,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声音沉稳有力。
张玉?
林远心中一动。
这个名字,他如雷贯耳。
靖难名将,位列“武功之盛,近代罕见”的功臣之首,朱棣麾下最倚重的大将之一,最终战死沙场的铁血猛将!
没想到,竟会在这里遇到。
“张将军客气。”
林远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位历史上的名将。
张玉的眼神清澈而锐利,他看着林远,眼中没有谄媚,只有纯粹的欣赏与好奇。
“冠军伯阵斩纳哈出,一战而定辽东,威名传遍九边,张某佩服之至。”
他顿了顿,举起手中的酒碗。
“此番辽东事了,张某也将奉调回京。听闻冠军伯亦要归家,不知归途之上,可否有幸,与冠军伯结伴同行?”
这话一出,周围不少人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张玉此人,素来独来独往,性情沉稳,从不与人拉帮结派,今日竟会主动向林远示好?
林远笑了。
他当然明白,这不仅仅是示好。
这是一位真正的将才,在嗅到同类的气息后,发出的结交信号。
对于这种未来的大腿,他自然不会拒绝。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林远爽快地举杯。
“能与张将军这等豪杰同行,是林某的荣幸。”
“砰!”
两只大碗在空中重重一碰。
张玉看着林远那双深邃的眼眸,哈哈大笑,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好!冠军伯快人快语,那张某就在归途,静候大驾了!”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席位。
来得干脆,去得也利落。
林远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
这条线,搭上了。
有了张玉的开头,其余各部的将领,无论是真心感激救命之恩,还是想要攀附结交,都纷纷壮着胆子上前敬酒。
一时间,林远的席位前,门庭若市。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一侧的淮西将领席位。
那边,冷冷清清,气氛压抑。
胡海等人铁青着脸,看着被众星捧月般的林远,眼中的嫉妒与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
“哼!不过是走了狗屎运的黄口小儿,有什么好得意的!”
一名淮西将领压低了声音,酸溜溜地说道。
“就是!若不是陈帅轻敌,哪里轮得到他来捡这个便宜!”
胡海一言不发,只是将杯中的烈酒,一杯接一杯地灌进喉咙。
酒水辛辣,却浇不灭他心中的屈辱与怒火。
他看着对面的林远,仿佛看到了一个正在冉冉升起,即将彻底取代他们的时代。
就在这喧嚣与沉寂交织的诡异气氛中。
“圣旨到——!”
一声尖锐高亢的唱喏,如同平地惊雷,猛地从府外传来。
瞬间,整个大堂的喧嚣,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愕然地望向门口。
只见一名身穿绯色官袍,面容冷峻,眼神如鹰的中年官员,手捧一卷明黄圣旨,在一队盔甲精良的京营卫士护卫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来人身上,带着一股与这沙场武人格格不入的,森严的文官威仪。
他所过之处,将领们竟不自觉地退向两旁,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气场所迫。
“辽东知府,铁铉,奉旨宣慰辽东,犒赏三军!”
中年官员站定在大堂中央,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铁铉!
听到这个名字,不少将领都是心中一凛。
这位,可是都察院里出了名的铁面御史,连皇亲国戚都敢弹劾的狠角色!
他怎么会来辽东?
徐胜的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他快步走下
台阶,对着铁铉拱了拱手。
“原来是铁大人,有失远迎。”
铁铉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目光却如同利剑一般,扫视全场。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坐在主位之侧,全场唯一一个依旧从容安坐的年轻人身上。
他眉头微皱。
“此人便是……”
徐胜立刻介绍道:“这位便是我军此战首功之臣,冠军伯林远。”
铁铉的目光在林远身上停留了片刻,那张年轻得有些过分的脸,让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随即便化为一种审视般的赞许。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他淡淡地评价了一句,语气听不出褒贬。
“冠军伯,辽东一战,你的奏报,陛下与太子殿下,已经看过了。”
“陛下龙心大悦,太子殿下更是对你赞不绝口。”
他话锋一转,不再耽搁,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圣旨。
“辽东诸将听旨!”
哗啦啦!
徐胜、李成梁、林远……大堂之内,所有将领,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铁铉展开圣主,那清冷的声音,开始在大堂内回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辽东一战,将士用命,扬我大明国威,朕心甚慰……”
开篇,是一番对辽东大捷的肯定与褒奖。
众将神色不变,静静聆听。
“……冠军伯林远,智勇冠绝,临危受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阵斩国贼纳哈出,功在社稷,彪炳千秋!”
一连串极尽赞美的言辞,从铁铉这个铁面无私的酷吏口中念出,显得格外有分量。
淮西将领们听得脸色愈发难看,头埋得更低了。
“……特擢升冠军伯林远为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加封大宁卫指挥使,总督辽东军务,节制沿边诸卫!”
轰!
这句话,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所有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都督佥事!
大宁卫指挥使!
总督辽东军务!
在场的所有人,都是识货的。他们比谁都清楚,这一连串的封赏,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林远从一个有名无实的伯爵,一跃成为了手握实权,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
大宁,那是大明在北疆最重要的一颗钉子!
将大宁连同刚刚收复的整个辽东军务,全部交到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手上。
这是何等的信任!何等的恩宠!
“另,赐黄金五千两,御马十匹,锦缎千匹!于应天府,赐‘冠军’府邸一座!”
铁铉的声音,再次响起。
“钦此!”
冠军府!
李成梁等人,激动得浑身颤抖,看向林远的目光,充满了狂喜与与有荣焉。
而胡海等淮西将领,则是如遭雷击,面如死灰。
嫉妒,已经不足以形容他们此刻的心情。
那是一种,被时代彻底抛弃的,深深的绝望。
林远跪在地上,神色依旧平静。
他缓缓伸出双手,声音沉稳。
“臣,林远,领旨谢恩!”
他平静地接过那卷沉甸甸的圣旨,仿佛接过的不是泼天的权柄与富贵,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铁铉看着他那古井无波的眼神,心中也是暗暗称奇。
如此年纪,面对这等圣眷,竟能宠辱不惊到如此地步。
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他收起脸上的严肃,上前一步,亲手将林远扶起,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微笑。
“冠军伯,不必多礼。”
他压低了声音,在林远耳边说道。
“临行前,太子殿下特意嘱咐下官,为你带一句话。”
林远心中一动。
太子朱高炽?
“铁大人请讲。”
“太子殿下说,他很想见你。”
铁铉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
“殿下盼着你早日凯旋,能在应天府,与你把酒言欢。”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而是赤裸裸的招揽。
林远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拱了拱手。
“林远,谢太子殿下厚爱。”
就在众人以为封赏已经结束,准备起身之时。
铁铉却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堂再次陷入死寂。
“陛下还有一道口谕。”
他看着林远,一字一句地说道。
“陛下有旨,大宁卫上下,凡有战功者,其晋升赏罚,皆由你一人决断,事后报备兵部即可!”
哗——!
这一次,就连徐胜和李成梁,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如果说之前的封赏是天恩浩荡,那这道口谕,简直就是骇人听闻!
军中将领的升迁,向来由兵部与五军都督府共同勘定,最后由皇帝朱笔御批,程序繁琐而严密。
现在,皇帝竟然将这份权力,直接下放给了林远一个人!
这意味着,整个大宁边军,将彻底成为林远的私军!
他想让谁上,谁就能上!
这份权力,已经超出了一个臣子所能拥有的极限!
“疯了……陛下一定是疯了……”
一名淮西将领失神地喃喃自语,眼中满是恐惧。
林远再次躬身。
“臣,遵旨!”
这一次,他的声音,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发自灵魂的战栗。
大堂内的气氛,变得无比凝重。
狂欢的喜悦,早已被这一道接着一道的重磅消息,冲击得烟消云散。
徐胜站起身,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对着铁铉,问出了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
“铁大人,不知我等何时可以拔营,班师回朝?”
无数道期盼的目光,落在了铁铉的身上。
尤其是那些淮西将领,他们在这里吃尽了苦头,早就归心似箭。
然而,铁铉接下来的话,却如同一盆冰水,将他们从头浇到脚。
“徐大将军,将士们,恐怕暂时还回不去了。”
铁铉的脸上,恢复了那标志性的冷峻。
“陛下有旨,辽东初定,人心未稳。除部分伤病回京修养外,其余各部,皆需留守辽东,听候调遣,以防生变。”
“什么?!”
一名淮西将领失声叫了出来。
“还要留在这里?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仗都打完了,还留着我们干什么?”
“就是!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抱怨声,此起彼伏。
他们渴望回到江南的繁华温柔乡,而不是在这冰天雪地里,啃着干粮,吹着冷风。
铁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肃静!”
他冷喝一声,一股属于都察院酷吏的煞气,轰然散开。
“怎么?诸位是想抗旨吗?”
大堂内瞬间安静下来,那些抱怨的将领,一个个噤若寒蝉。
铁铉冷哼一声,不再理会他们,而是转向徐胜和林远,说出了他此行的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目的。
“陛下还有一道密旨。”
他从怀中,又取出了一份卷轴。
“此番辽东之战,我军收降的元军部族,不下二十万众。”
“这些人,如何安置,是个天大的难题。”
“陛下有旨,命徐大将军与冠军伯,会同辽东行省,即刻商议,将这二十万降卒,择其精壮,整编成军!”
“尤其是纳哈出麾下,战力最强的泰宁、福余、朵颜三卫,必须全数收编,为我大明所用!”
整编二十万降卒?
还要把那三支最桀骜不驯的蒙古精锐,收编成军?
徐胜听完,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戎马一生,打过无数硬仗,却从未接过如此棘手,责任如此重大的任务。
这哪里是整编,这分明是抱着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
一个不慎,就是一场滔天大乱!
“铁大人,此事……此事体大,末将……”
徐胜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然而,跪在他身旁的林远,在听到“泰宁、福余、朵颜”这三个名字时,眼中却闪过了一道不易察觉的精光。
果然。
历史的轨迹,虽然出现了偏差,但大方向,却惊人的一致。
未来的朵颜三卫,终究还是来了。
只是不知道,这一世,这支威震草原的虎狼之师,将会握在谁的手里。
铁铉似乎也看出了众将的为难与抵触情绪。
他缓和了脸色,亲自为徐胜倒了一碗酒。
“大将军,诸位将军,本官知道此事艰难。”
“但圣命难违。这也是陛下对诸位的信任。”
他举起酒碗。
“来,本官以茶代酒,敬诸位一杯。预祝我等,同心协力,为陛下,为大明,办好这件大事!”
众将领见状,也只好纷纷举杯。
只是,酒入愁肠,滋味各不相同。
文武之间的那道隔阂,依旧清晰可见。
宴会,在一种沉闷而诡异的气氛中,草草结束。
林远没有在太尉府多做停留,他拒绝了徐胜的挽留,带着亲卫,径直返回了城外的大宁卫营地。
夜色如墨,寒风凛冽。
大宁卫的营地里,一片肃静,只有巡逻的士兵,脚步声整齐划一。
与城中那混乱焦躁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李成梁早已等候在此。
他看到林远走进来,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你可算回来了。”
他亲手为林远解下披风,感慨道。
“从今日起,这大宁卫的担子,总算是可以交给你了。”
“我这个代理指挥使,也终于能卸下这副重担,睡个安稳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