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往上斜插进密林,越走越窄。
方叙渊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缓,登山杖点地的节奏几乎没变过。
林清昭跟在后头,额前的碎发早被汗浸透了,一绺一绺贴在皮肤上。
她抬手用袖子蹭了一把,抬头一看,前面那个深灰色的背影又拉开了五六米。
又走很长的一段,路过了个陡坡,林清昭踩着碎石往上爬的时候脚下打了滑,膝盖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方叙渊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她。
林清昭撑着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黄土,冲他笑了一下:“没事,不疼。”
他的目光在她膝盖上停了两秒:“你跟着我走了一个多小时了。”
林清昭:“……”
“从观景台开始。”方叙渊语气没什么起伏,但眼神挺直接,“你是哪家公司的人?”
林清昭脸上的笑没垮,心里却“咯噔”一下。
这人比她想的还不好糊弄。
她还没想好怎么接,方叙渊已经转回身继续走了,丢下一句:“下山再说。这上面不是谈事的地方。”
林清昭愣了一拍,随即跟上。
走出一段路,方叙渊又补了一句:“膝盖要是疼的话,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前面有段下坡很不好走。别勉强自己。”
她“哎”了一声,心想这人好像也没资料里写的那么冷。甚至……挺热心的。
爬到山顶后,方叙渊找了块石头坐下,拿出水壶,才正眼看向林清昭:“不管是谁让你来,趁早死了那条心?”
林清昭在他对面站定,想了想,最终决定实话实说:“是公司让我来碰碰运气的。”
“碰运气?”方叙渊拧上水壶盖子,“我从来不信运气。”
他顿了一下,打量着林清昭:“不过你比我想的实诚。承认得倒是坦荡。”
林清昭没接这个话茬,沉默了两秒,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一个打工的,被上司派来爬山堵人,爬到半山腰摔了一跤,还被当事人当场拆穿。
这事搁谁身上都挺滑稽。
她干脆也找了块石头坐下,跟方叙渊隔了两三米的距离,把登山包搁在脚边,语气松下来:
“方先生,我跟您说实话吧。我就是公司里一个打工的,拿工资办事,领导让我来,我不能不来。但我也就只会老老实实爬山,别的花活我干不来,也没打算干。”
她拧开瓶盖喝了口水,接着说:“您就权当我是个路人。我也只当自己周末出来放松的,咱们结伴走一段,到山下各走各的,行吗?”
方叙渊没立刻接话。
他偏过头看她,目光里那层冷意淡了点,但也没全放下。
“你在公司做什么的?”
“盛远的各种投资项目。”林清昭说,“跟进、对接、落地执行,杂七杂八什么都干。”
“干了几年?”
“快七年了吧。”
方叙渊“嗯”了一声,没再往下问,起身把登山杖拿起来:“走吧。下山那段陡,你跟紧点,别又摔了。”
林清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心里松了口气。这关算是过了吧,至少没被当场赶走。
外界传方叙渊冷淡孤僻、不近人情,好像并不全对。
以她目前的观察看来,这人其实并不冷漠,只是厌恶职场那套虚伪作风罢了。
这种人往往内心极度清醒,甚至自带一份对实干者的宽容。
你越表现得坦荡、不投机取巧,他反而越愿意给你体面,也愿意高看你一眼。
刚刚自己若是遮掩、撒谎、刻意讨好的话,大概率真会被他直接赶走。
林清昭轻轻吐了口气,拍了拍胸脯,好险!
下山的路确实不好走,不仅碎石多,坡度还大,有几段还得扶着旁边的树干侧身挪才过得去。
方叙渊走在前面,速度比上山时慢了些,偶尔在特别难走的地方会停一停,等她跟上来了再继续走。
他步伐矫健,几乎不怎么说话,但也没甩开她的意思。
走到另一侧的半山腰一处缓坡时,林清昭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方先生,您每个周末都来爬山吗?”
“看情况。”方叙渊头也没回,“有空就来。”
“一个人?”
“嗯,一个人清净。”
“……”
好吧……人家想要清净。
林清昭识趣地闭上嘴巴。
两人沉默着又走了一个多小时,路渐渐钻进一片密林里。
这里周围几乎已经没有游客了,只偶尔会遇见一两个深度徒步爱好者。
这里的树冠很厚,光线一下子就暗下来,空气里的湿度也明显重了,脚下的泥土也松软起来,踩一脚陷半分。
林清昭抬头看了一眼天,透过枝叶缝隙能瞥见灰白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刚才山脚下那点晴朗早就没了踪影。
“方先生。”她喊了一声。
方叙渊也停了脚步,抬头看了看,浓密的眉毛微微拧起来:“要变天了。”
话音没落多久,林子里忽然漫起一层白雾。
起初只是薄薄的一层,贴着地面往上游走,不到几分钟就浓得化不开,前后五六米开外的树干都只剩个模糊的影子。
林清昭下意识加快了脚步,跟方叙渊拉近到一两米的距离。
雾气里他的轮廓也不太清晰,只看得见一个深灰色的高挺背影。
“这段路我走过几回,正常情况下再走两个半小时就能出去。”方叙渊的声音从前头传来,被雾气吞了一半,“但今天这雾不对劲,你踩着我走过的路走,别走偏了。”
“好。”
话音刚落,雨就下来了。
先是细密的雨丝,打在树叶上沙沙响,紧接着雨势大起来,黄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林清昭的速干衣没一会儿就湿了半边。
泥土被雨水一泡,滑得像抹了油,她脚底打了两次趔趄,险些摔倒。
方叙渊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不能走了。再走下去容易出事。”
林清昭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凑近几步:“这附近有能避雨的地方吗?”
方叙渊没立刻回答,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
雾气加雨幕,能见度不到三米,他凭着记忆辨认了片刻:“往上斜切二十来米应该有块岩壁,底下有个浅凹,能避雨。但路不好走,你跟紧我,手别松开。”
林清昭一愣:“手?”
方叙渊伸出手,语气没什么起伏:“雾太大,一松手就走散了。这个时候走散不是闹着玩的。”
林清昭没有矫情,一把抓住他伸过来的手,隔着湿透的手套都能感觉到对方掌心稳稳当当的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