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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棚顶的噼啪声渐渐变得均匀了，变得闷而密，像千万根细针扎在帆布上。
炭火盆里偶尔炸出个小火星，映得围坐一圈人的脸明明灭灭。
林清昭的小手被乔聿拢在宽大的掌心里，暖意一点点渗过来，她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随他去了。
反正毯子盖着，谁也不知道。
只是耳根那点热度迟迟褪不下去，她低头喝水，喝了两口发现杯子空了，只好干巴巴地把空杯搁在膝盖上。
乔聿瞥了一眼，把自己那杯递过来给她。
她犹豫半秒，接了过去。
赵敏那边又和游客聊上了，说的是哪条徒步线路风景好、哪段路最难走，语气轻快，像真就是个来散心的。
那四个游客正围着炭火烘烤湿衣服，都是普通户外爱好者，聊的全是担心雨不停之类的。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游客接了话，说去年走过南坡那条线，差点迷路，另一个人跟着点头附和。
赵敏笑着应了两句，气氛倒真让她撑起来了。
但她说话时眼角余光时不时往方叙渊那边扫一下，扫得不着痕迹，林清昭看在眼里，心说这人还真是锲而不舍。
方叙渊接水回来后，听见他们聊天，不紧不慢接了一句：“赵总，你们今晚是打算在这儿过夜，还是等雾小点往下走？”
“看情况吧，雾散一点我们就下。”赵敏说。
“那段下坡不好走，天黑加雾，最好别赶夜路。”方叙渊说，纯是就事论事，“管理员说今晚这雾短时间散不了，你们要是没带过夜的装备，就最好等天亮点再行动。”
抛开工作不谈，这位方总还是挺随和的一个人。
赵敏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湿透的衣服，又看了眼雷霆之那副死样，心里那点懊恼翻上来。
不过方叙渊主动跟她说话，她内心还是很欣喜的，只是面上还保持着淡淡的模样：“那就歇到天亮吧，正好跟大家做个伴。”
管理员从棚子外头探进头来，说后头那顶大帐篷还能睡人，有防潮垫，挤一挤能凑合一晚。
于是一行人往大帐篷挪。
帐篷里确实宽敞些，地上铺了层旧防潮垫，角落里堆着两条薄毯。
管理员又拎来个暖风机，说柴油发的电，别开太久，怕油不够。
林清昭把应急毯让给了赵敏。
赵敏接过去时嘴上说着“不用不用”，手却接得贼快，裹上之后长长舒了口气。
乔聿把自己背包里的干外套翻出来给林清昭套上，又拿了条干毛巾递过去：“把头发再擦擦，别回头感冒了。”
林清昭接过来胡乱擦了两把，头发半干不干地翘着，看着有点滑稽。
她瞥见雷霆之站在帐篷门口不知道往哪坐，便往里挪了挪：“你坐这儿吧，门口那边漏风。你衣服都湿了，再一吹很容易感冒。”
雷霆之低声说了句“谢谢”，坐下来之后把冲锋衣拉链拉到顶，下巴缩在领口里，像要把自己藏起来似的。
他偶尔抬眼看一圈，视线撞上乔聿就弹开，撞上林清昭也弹开，最后干脆盯着自己鞋尖上的泥发呆。
赵敏看在眼里，心里那杆秤又开始晃了晃。
她当初招雷霆之，图的是他脑子活、消息灵，可真到了这种场合，这人连个场面话都接不住。
再看人家乔聿，从进帐篷到现在，脱外套、递毛巾、拧水壶盖子，手脚就没停过，嘴上虽然没有一句甜话，但全在动作里。
她收回目光，把毯子往身上裹了裹，忽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林清昭在一旁看着，凑到乔聿耳边小声说：“赵敏好像对她那个小跟班不太满意。”
乔聿低声回她：“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职业习惯。”
“那你观察观察我，我对你满不满意？”
林清昭斜了他一眼：“你对我不满意吗？“
乔聿：“挺满意的。尤其是你主动的时候。”
林清昭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乔聿“嘶”了一声，接着笑了起来。
笑完后，他接着又小声问：“那你呢？对我满不满意？”
林清昭没立刻答他，把毛巾搭在膝盖上，歪头看了他两秒，故意拖长了调子：“凑合吧。”
乔聿挑了下眉：“凑合？”
“嗯，凑合。”她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主要看后续表现。”
乔聿低笑出声，没再追问，只把暖风机往她那边挪了挪，风口对着她脚踝的位置。
林清昭则往他那边靠了靠，肩膀抵着他胳膊。
那四个游客里有两个已经靠着背包打起了哈欠，戴眼镜的中年人还在跟管理员小声确认明天最早几点能下山。
赵敏裹着应急毯坐了一会儿，忽然起身，走到雷霆之旁边坐下。
雷霆之明显僵了一下，下巴从领口里抬起来，眼神有点慌。
两人低语了几句，不知道在聊什么。只是眼神偶尔飘向方叙渊那边。
方叙渊此刻正靠在帐篷最里头那侧，冲锋衣被他脱下来搭在包上，只穿着里面一件深灰长袖速干衣，靠着帐篷壁闭目养神。
火光和暖风机的热气烘过来，他眼皮都没抬。
雷霆之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方先生，今天这雾……您以前遇到过类似的吗？”
方叙渊睁开一只眼看他：“遇过。”
“那您一般是怎么判断方向的？”
“看树。”方叙渊又闭上眼，“苔藓长在哪面，枝桠往哪边密，都是方向。你要真感兴趣，明天天亮我指给你看。”
这话说得不冷不热，但好歹给了个台阶。
雷霆之连忙点头：“好，好。”
赵敏在旁边听得直皱眉，他问的那都是什么不着四六的。
她都懒得再看他了，起身去跟林清昭那边坐下，小声搭话：“清昭，你们公司那个项目，最近进展还顺利？”
林清昭正捧着暖风机吹手，闻言笑了一下：“我就是个跑腿的，具体进展得问领导。”
赵敏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笑吟吟地换了个话头：“那你今天跟方先生聊得怎么样？我听说他这人不好接近，你没少费劲吧？”
这话问得挺刁，明着是关心，暗里在探林清昭到底搭上话没有。
林清昭还没答，乔聿先笑了一声：“赵总，您这问得跟我们做汇报似的。”
赵敏脸上那层笑差点没绷住。
她看了乔聿一眼，乔聿也看着她，目光坦坦荡荡的，倒显得她心虚了。
方叙渊这时睁开眼，慢悠悠地来了一句：“她没费什么劲。上山路上碰见的，聊了几句，挺实在的一个人。”
赵敏的手指在毯子底下攥了一下。
“挺实在的一个人”这评价从方叙渊嘴里说出来已经很高了，赵敏有些懊恼，就不该带雷霆之来的，真误事儿！
林清昭也有点意外，侧头看了方叙渊一眼。
方叙渊没看她，已经又把眼闭上了。
雷霆之这时候忽然说：“赵姐，其实方先生说的那个旧巡山道，我之前查过资料，只是没查到封路的公告。”
赵敏一愣。
雷霆之接着说：“我是按常规徒步路线做的功课，网上确实还有人在传右边那条岔路能走，但都是几年前的老帖了。是我没核实清楚。”
他这么直接认了，赵敏反倒不好再说什么，只“嗯”了一声：“下次注意。”
乔聿靠在帐篷柱子上，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雷霆之这人，上学的时候就这样，任何活动都爱冒头，可真到紧要关头总掉链子。
也不知道赵敏打着什么样的算盘把他收在身边，看来要让她失望了。
林清昭拿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低声说：“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啊。”乔聿也压低声音，“就是觉得有人终于把话说明白了。”
“你少阴阳怪气。”
“我哪敢。”乔聿嘴上这么说，脸上那点笑意却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