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江离醒后便闻到了冷松香。
她伸手探出,身边的床榻是冰凉的。
他来过,但很早就离开了。
江离知道自己敏感又胆怯,就算梁昼沉猜出所有真相,可她需要一次又一次确认梁昼沉对她的爱不会变后,才肯把那些不算秘密的秘密亲口告诉他。
她别扭,她患得患失,她口是心非。
她这拧巴的性子是年少时爹娘去世后寄人篱下多年导致的。
她也知道自己的性子会让她吃很多苦头。
她此刻心口泛着酸。
她一边埋怨着自己的自卑情绪,一边又暗喜梁昼沉没有放弃她。
所有真心爱护她的人,都不曾放弃她。
云锦推门而入,看到已经醒来的大小姐赶忙上前,手脚利落地替她拾掇着。
“小姐昨夜回来的?怎么不唤奴婢进来伺候?”
江离不在意道:“想着你们都睡了,便没有叫人。”
“随便绾个发髻,我今日要去国师府。”
“好,奴婢差人去备马车。”
用过早膳后,江离没有让下人跟着,带着归月坐上了镇西侯府的马车前往国师府。
小童入宫去请国师大人回府,而江离带着归月去了她的院子。
陆昭来的很快。
他手中还带着宫中做的透花糍。
江离放下书赶忙迎了上去,笑眼弯弯,“阿兄,你的腿好了。”
随着江离靠近,陆昭闻到了她身上若隐若现的腐臭味,味道中还夹杂着一丝父亲的气息。
陆昭随意捏了个决,将江离身上的浊气驱散干净。
那一缕父亲的气息,也散了个干净。
他抬手揉了揉江离的发顶,“嗯,腿已经好了,去见过宋沐瑶了?”
江离接过食盒,弯起嘴角点了点头,阿兄的腿好了,术法也全部恢复了,什么事都瞒不过阿兄。
“去见过她了。”
两人并排回了屋,江离轻声道:“我没让她轻易死掉。”
“她中了蛊,又被扒了脸皮,死反倒让她解脱了。”
陆昭见江离眉间的阴郁之气消散了不少,于是从袖中掏出一只锦盒。
江离疑惑道:“这是什么?”
陆昭修长的手指在锦盒上轻点两下,“打开看看。”
江离将食盒放在桌上,伸手接过锦盒,咔哒一声打开锁扣。
盒中安静躺着……九枚镇魂钉。
江离抬手轻轻触摸着那镇魂钉,眼神微微发沉。
“阿兄还怕你一时心软,放过那些人。”
“这副镇魂钉是宋沐瑶的,其余两人的,等需要时我会送到你手上。”
陆昭的语气却稀松平常,好似在说今日午膳要用什么一般。
江离心中一酸,将锦盒合上,手指微微用力,她轻笑一声道:“阿兄多虑了,我怎么会心软。”
随后江离道:“阿兄,你快看看归月,她这几日精神不济。”
陆昭看向魂魄不稳的归月,应当是阿离从青州回来带来了父亲的气息,刺激到了归月,她魂魄本就受损记忆不全,如今恐怕是魂魄在修复了。
陆昭直接了当地说:“把她留在国师府吧。”
江离回头望去,就见归月靠在自己肩头萎靡不振,她担忧道:“归月可有事?”
“放心,她无事。”陆昭安慰道:“当初强制抽出归月的魂魄时,她魂体本就受损,国师府如今又有一只阴魂,总归对她有所影响,国师府灵气充沛,有助于她休养。”
江离听陆昭这般说,彻底放下心来。
如今皇上皇后都不在宫中,陆昭也不着急回摘星楼。
江离便将青州沈家的事,还有长公主别院中郡王遭到暗算一事一字不落地讲给了陆昭。
还将那两枚从梁昼沉那要来的骨戒也留在了国师府。
晚膳过后,江离还想赖在国师府,国师府的小童轻手敲响了屋门。
“大人,江姑娘,摄政王拜访。”
陆昭不言语,只是修长的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叩着。
江离的心也跟着那声音一上一下地跳。
良久,陆昭才淡淡开口,“以后出府身边带个丫鬟,你如今已经不是默默无闻的镇西侯长女,梁昼沉带着你在人前露了脸,想要对付他的人,也不会轻易放过你。”
江离点头,听话道:“我记住了。”
“去吧。”
江离立刻提着裙摆快步走了出去。
陆昭重新靠回椅背,面上的温润渐渐散去,眼底弥漫上一片冷意。
摘星楼的术士躬着身子从暗中走出,轻声道:“大人,方才小姐身上腐臭味的气息,属下已经查到了踪迹。”
“是寿永公。”
陆昭目光如刀,薄薄地刮过他的脸皮。
术士突然就觉得脊骨一阵发凉,把脑袋垂得更低了。
“可否是因为这几个月,我对你们太过温顺,所以你们便主动放弃了术法修习?”
陆昭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手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要不再试试,那股气息,究竟来自谁?”
术士膝盖一软,他只觉得头皮发麻,额头抵在地砖上。“大人,属下......属下......”
“行了。”陆昭阖上眼不愿多说,“去练,去查,等彻底追踪到那股气息来自谁,再来我跟前请罪。”
术士如蒙大赦,起身赶忙退了出去。
陆昭望向趴在榻上昏昏欲睡的归月,抬手在屋中布了个聚灵阵。
“你这段时日便在这院子里,哪都不要去。”
归月有气无力地点点头,“我知道了,昭昭。”
陆昭对于归月这般称呼他已经彻底免疫,她爱叫什么便叫什么吧。
陆昭转身而出。
江离身上那缕父亲的气息,是沈夫人的手笔。
她知道江离的身体中寄居着江黎的魂魄。
那缕魂魄不是冲着江离去的,而是冲着他来的。
陆昭负手站立,面上温润如水的神情尽数敛去,只剩冷硬的肃杀。
他伤了这几个月,区区一个沈夫人,不过是为皇上办事的蝼蚁罢了,也敢来挑衅他?
“来人,备车,回摘星楼。”
“是。”
当夜,摘星楼的蜡烛燃了整夜。
远在行宫的陛下病情本来已经稳定,可在拂晓之时,猛地瞪大双眼,吐出一口腥臭无比的血后,又昏迷了过去。
而青州的沈夫人,遭到了反噬,心脉受损,若不是有功德护着她,今日就是她的死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