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灯录(全六卷)
第三章 都来吧
有一就有二,一旦开始收人了,好像就停不下来了。
没两日,商洛从国子监带回八卦,说于广陵家被乱军烧掉了,如今无处栖身,国子监又暂时没有空寝舍。
没心没肺的小少年摸着自己身上的伤,有些担忧:“广陵哥和爹娘小弟在废墟上捡拾残木,勉强搭了个棚子栖身,但漏风漏雨,全家人都泡在水里。哎……他下次考校肯定比不过我了,可我开心不起来。”
千灯自然记得于广陵。
沉稳安静,如同一只静憩于林下的文鹿。记忆中他不怎么爱说话,但那双湿润温柔的眼睛,总会静静望着面前每个人,含笑缄默,与世无争。
千灯回头去看璇玑姑姑,果然她脸上也露出不忍的神情,叹道:“这场兵乱加天灾,长安真是人人不得安生啊……”
后院住的人多了,千灯颇有一种“虱多不痒债多不愁”的自暴自弃:“要不,咱们与璎珞姑姑商量看看,能否将于广陵接过来暂度难关?”
“不行,咱们府中绝不能再收人了!”
作为王府主管钱粮的女史,璎珞姑姑为府中事务真是操碎了心:“原本前几个郎君就不该收,如今再一个接一个住进来,县主可知道后果吗?”
“是,他们不过是未婚候选人,让他们住在王府确实不太好。”千灯沉吟道,“不过,反正前几位都收了……”
璇玑姑姑作为目睹了她几次收留郎君缘由的人,自然挺身而出帮她扛下璎珞姑姑的埋怨:“几位郎君住进来都是事出有因,县主也是慈悲心肠,坊间虽有流言,倒也不算过分,再收一位于郎君也无妨吧?”
璎珞没理她,只道:“县主,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如今府中只有您一个了,整个王府都压在您身上……”
“是,府中只有我一个人了,所以,我要一力肩负起所有。”千灯示意璇玑与璎珞两位姑姑先坐下,压低声音对她们道,“我总觉得,苏云中死得太过仓促了。他在被押送回城前,虽然已经认罪,但只认了误杀我娘,否认了福伯之死。”
璇玑姑姑立即道:“既然连杀害夫人的罪都承认,他若真的杀了福伯,怎的还会隐瞒?”
“是,而且当时我们所有人都认为凶手是南禺,苏云中又是为了妹妹复仇,并非穷凶极恶之人,怎会平白多杀一个人,就为了再诬陷南禺一回?这些时日,我将案子一再回想,总觉得这不是苏云中杀人嫁祸,而是别人在案子发生后,趁机杀害了福伯,嫁祸于凶手。”
“可……福伯一直打理庄上事务,忠心耿耿与人无争,谁会杀他呢?”璇玑姑姑说着,忽然想起什么,错愕看向千灯,“所以,县主之前让我私下差人调查庄子上一应人,是因为……”
“是,庄子上所有人我都已详查过,从动机到时间,没有人能对福伯下手。所以嫌疑人,很可能就在当日庄上的郎君之中。只是,他们都是朝廷造册钦定的人选,又大多家世不俗,我身在王府深院,无法与他们有过多接触机会,更没法借助法司之力深入调查。”
璇玑与璎珞对望一眼,肃穆正色问:“所以,县主是打算顺水推舟,等他们进了王府后,趁机追寻线索?”
“对,而且当日我娘交代我的信也遗失了,我想大概也要着落在他们中某一人身上。无论那人如何遮掩,只要进了王府,在我眼皮子底下,必定有暴露的一天。”
璇玑姑姑望着她坚定的神情,不由红了眼眶。
璎珞姑姑眼带泪花,哽咽道:“可是县主,这么多人进府,里里外外,您承受得住吗?”
“这有什么承受不住的,反正我在京中早已声名狼藉,母老虎、母夜叉、六亲无缘克夫……多被人背后指摘几句,又有何妨?”
“我不是指这个。”璎珞姑姑叹了口气,抽出账本摊在她面前,“我是指——我的好县主啊,养男人尤其是养这么多男人,您负担不起了!”
千灯接过账本,面带迷惘:“什么?”
“本来,您以县主的俸禄操持王府的排场,已属不易,如今府中再多了十几张嘴,还要重修后院,这……”
千灯讷讷:“咱们府中不是还有田地吗?”
“乱军过境时,放马吃麦践踏农田,今年的田地全都歉收,县主您前些日子不是免了所有佃户的租子吗?怕是入冬后还要补贴他们呢。”
“那……府中存银呢?”
“府中被乱军洗劫一空,我们躲入地窖时,只保住了最要紧的御赐与家传珍宝,都是不能变卖的呀!”
“铺子呢?”
“全京城的铺子都遭劫掠烧抢,无一幸免!”见千灯还意识不到危机,璎珞姑姑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县主,王府被乱军焚烧的前厅后院,至今还没清理修缮,您以为是府中事情太多了吗?是咱们没钱啊!”
年仅十六岁、从未受过穷困的千灯,愣住了。
自宫变后,她一直在山陵守孝,王府中又有母亲操持,哪里挂心过这些俗务?
思忖片刻,她才迟疑道:“既然这样,房子就先不修了,左右咱们几个人也只要几间房子,够住就行。我如今守孝在家,衣食出行都可裁减,先把这一段时间对付过去。”
“这怎么可能?咱们堂堂王府,连排场体面都维持不住了,岂不是要被人耻笑?再者说了,临淮王大破乱军,帝后即将回京,届时典礼隆重,您虽在居丧,可也免不得要迎驾。衣服得做、首饰也得配套,不能失了王府的风范……”璎珞姑姑说着,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所以县主,如今府上还多了大大小小好几口,您看怎么办?”
“郎君们应该不会添麻烦的,何况帝后回宫,朝廷一切入了正轨,我的俸禄也就能发下来了……”
“我的县主啊,时局如此糜烂,之前就拖了好几月俸禄了,现下这番动乱,我看更……”
话音未落,后方琉璃匆匆走来,有些为难道:“县主,又有郎君来了……”
璎珞姑姑顿时手扶额头,一脸生无可恋的模样。
心惊胆战的千灯忙安抚她:“放心吧姑姑,不就是再来一个嘛,我……你等我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两全!”
然而,千灯过去一看,顿时目瞪口呆。
这哪是再来一个,来的是一整个团队。
大唐首富金家幼子金堂一马当先,带着家丁、工匠、仆役、婆子们,扛着梁柱木头、带着铁锨斧凿,一时将门庭挤得满满当当。
“县主,我来迟了,近日才知王府遭到如此破坏,让县主受委屈了!”金堂一挥手,身后的佣人们鱼贯而入,立即去后院着手清理池塘荒草、整修屋宇亭台、髹漆损毁的梁柱、粉刷火烧的墙壁……
已经入住后院的郎君们也被惊动,纷纷出来查看。
璎珞姑姑又惊又喜:“这……让金公子替王府修复房屋,怕是有所不便?”
“这有什么不便的,之前县主保护我,现在王府受损,我自当鼎力相助。”金堂拍着胸膛道,“再说了,收拾一下住起来也舒服呀,毕竟我住不惯差的居所!”
纪麟游抱臂靠在柱上,敏感地抓住了话中重点:“你这‘住不惯’的意思是?”
“这个,翻修王府并非一朝一夕之事,我家的下人也不好支使,因此我……我得进来监工才行。”金堂说得振振有词,看向千灯时却没了底气,“县主您看……我进来监工,帮忙修复后院,可以吧?”
千灯还在迟疑,璎珞姑姑已经戳了戳她的手臂。她回头一看,璎珞姑姑两眼放光,一脸“不答应我就跪下来抱着你腿哭”的悲壮表情。
千灯只能一闭眼一点头,屈服在了金钱的淫威之下。
她只提出一个要求,把后院墙壁加高,所有门彻底封砌,只留前后出入两扇门,并加固锁匙。
虽然这样后院等于和王府彻底分开,成了两处,但只要能住进名义上的后院,不落在其他人后,金堂还是乐不可支。
“另外,候选夫婿住进来可以,但其他人等,一概不许入院伺候。”
本以为前呼后拥娇生惯养的金堂会为难,谁知他理直气壮:“这是自然,县主只有我能帮,他们哪有资格?”
说着,他挥手示意身后长随们将自己的东西抬上来:“县主,哪里地方开阔适合我住?”
千灯看看他身后那浩浩荡荡抬东西的队伍,从螺钿床到琉璃榻,从堆漆挂屏到纱绢屏风,从金盆玉瓶到银碗牙箸,从缂丝锦被到四季衣裳……将整条街挤得满满当当。
她难免嘴角微抽:“恐怕,整个王府都不够开阔吧。”
薛昔阳微扬桃花眼,惯常的笑意中染着薄薄嘲讽:“金公子还只是候选人吧,怎的一百二十台嫁妆已经来了?”
时景宁的四个弟妹则在他身后探头探脑,叽叽喳喳地问:“嫁妆?是谁嫁进王府来了吗?新娘子在哪里?”
“哥,我可以吃喜糖吗?我就吃一颗,吃完就漱口……”
在一片喧闹声中,拿人手短的千灯只能指了指最开阔的金枫阁:“除了日常用具,其他都不许带进去。”
“好嘞!”金堂乐颠颠地拎着金团团踏入了王府大门,在金团团一迭声“人美心善好县主”的叫声中,他带着身后的工人们一起鞠躬致谢——
“多谢县主收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