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灯录(全六卷)
第九章 金笼
这话一出,北王妃原本因为激愤而质问的眼神忽然像是清明了过来,她死死瞪着千灯,那目光中透着极度的震惊与猜疑。
千灯自然知道这一瞬间她想到了什么,回目再看其他人,周围这陌生的故国陌生的人们,有无数道狐疑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显然,许多人心中都升起了那个可怕的猜测。
见她家县主神情微变,玳瑁心知她肯定是遭受了质疑,她急得张嘴想要替她家县主辩解,可惜不懂龟兹语,只能干瞪眼着急问:“县主,他们……是什么意思?”
千灯抬手示意她少安毋躁,转向一旁神情凝重的龟兹王,行礼道:“还望国主明鉴,我在此间人生地不熟,凉亭也是二王叔所选,我如何可能突然之间心生歹念,对二王叔下手?
“再者,我在灵殿通宵祈福,直到今日卯时才被宫中女官接引回住处,收拾之后打听到二王叔所指的凉亭,这一点自有宫女为我作证,我一路过来绝无任何下手时间!”
众人虽然对这个初来乍到的大唐县主不熟悉,但听她分析条理清晰,都觉有理。
龟兹王抚胸长叹,说道:“县主放心,你是昌化王叔后裔,身上流着我龟兹王族血脉,任谁都不会、也不敢怀疑你。为今之计,咱们先将现场和凶器好好搜查,替北王查出真凶才是要紧大事。”
众人纷纷应声答是。侍卫长走到水边,捡起地上较大的几片琉璃碎片,擦去上面沾染的血痕,呈到龟兹王面前。
“国主,我们过来时,看见这朵莲花了,当时它……它整朵开在北王胸前。但是因为尸体挪动时摔了一下,以至于莲花破碎了……”
其实不用他说,那碎片稍一拼凑便呈现出的青碧琉璃花萼,龟兹国人一看便知那是什么。
北王妃呜咽出声:“这是……是镇国圣器……琉璃青莲!”
“去请国师来。”龟兹王脸色凝重,目光看向北王尸身,在尚插于他胸前的琉璃荷梗上停了停,沉声道,“再派人去灵殿中,查看一下供奉的镇国三圣器。”
千灯如今显然已深陷嫌疑,不便有任何动作,因此她只向玳瑁使了个眼色,做了个“崔少卿”的口型。
玳瑁会意,立即悄悄撤步,夹在忙乱的人群之中,迅速出了皇宫,撒丫子就向大唐巡使们下榻的安西都护府衙门奔去。
跑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今日早间,崔少卿去王宫后方的灵殿迎她家县主结束祈福后,便在殿内誊抄佛经了,如今时间并不久,说不准他尚在其中,还未离开呢。
因此她一折身,赶紧又朝着灵殿奔去。
即使崔少卿不在那边,至少她现在也穿着龟兹宫女服饰,希望能混在搜查灵殿的人中,先看看他们会不会动什么手脚,陷害她家县主。
等她拼尽全力跑到灵殿前,仿佛是上天成全,一眼就看见了刚下灵殿台阶的崔扶风。
而在灵殿不远处的街口,前来搜查三圣器的僧侣们身影已经出现了。
玳瑁眼泪都快下来了,赶紧冲上去,急声道:“崔少卿,不好了!”
崔扶风一看她这着急忙慌的样子,立即便问:“县主呢?”
“北王死在和县主相约的地方,凶器是那朵琉璃莲花,现在龟兹人好像在怀疑县主!”玳瑁一指过来的僧侣们,“他们来查凶器了!”
寥寥数语,崔扶风立即便知晓了来龙去脉,当下转身折返灵殿,在阶前等待僧侣们。
他在礼部时因为精通各族语言,鸿胪寺常请他去帮忙,龟兹语自是不在话下。而守卫灵殿的侍卫们眼看他刚出来,如今要随僧侣们一起入内查看情况,自是不会阻挠。
灵殿高耸阴凉,灭了灯火后,光线黯淡。
众人快步进入,走上高高阶梯,看向历代英主灵位前的香案。
长明不灭的海缸灯照亮了香案,原本陈设在香案之上的三圣器,赫然已经全部消失,只剩原本安放琉璃青莲的金笼尚在,但里面已空空如也。
镇国三圣器不翼而飞,而杀害北王的凶器俨然便是其中之一。
国主、国师与千灯一众人匆匆赶到时,僧侣们已和守卫一起,在殿内彻底搜寻了一遍。
殿内空旷辽阔,除了灵位与盛放佛经的龛洞,并无隐藏东西之处,三件举世罕见的琉璃圣器仿佛凭空消失,不见任何踪迹。
望着空空如也的香案,国师脸色难看,点数着念珠默念佛号。
负责王城方位的龟兹大将军尉迟乙耀则劈头就问守卫们:“昨夜供奉了三圣器之后,分别有什么人出入过灵殿?”
守卫众口一词,证明祭典结束、所有人离开后,唯有零陵县主与她的侍女在殿内祈福诵经,再没有任何人出入过。
“直到天亮后,这位……”他们指指崔扶风,但因为对大唐的官职不熟悉,并不知道他的具体身份,“我们昨夜知道,他是大唐的官员,国师也许可他今日过来殿内誊抄佛经。所以他早上带着宫女来接县主,我们就让他进去抄经了。很快县主与宫女们回宫了,他在里面又待了很久。”
国师颔首,道:“昨夜崔施主确向老衲提出抄录佛经之事,老衲应允后,也吩咐过守卫,允许他进入灵殿。”
崔扶风从容道:“很明显,我与县主都不可能是偷盗圣器之人。县主昨夜祈福,穿的是龟兹夏衣,轻纱窄袖,颜色素净薄透,没有任何可能将圣器藏在身上带出。”
众人都是默然颔首。尤其守卫与宫女们证明,他们亲眼看见千灯从殿内出来,她身材纤细,而龟兹夏装轻薄贴身,别说莲花与法轮这般大的法器了,就连形制最小的金刚杵,也不可能藏得住。
更何况,宫女们是一路陪伴千灯回到王宫的,她身上若有异常,众人都是一眼可见,哪还需要等到现在回想?
“至于我——”崔扶风指指四壁的龛洞,说道,“我素来仰慕鸠摩罗什大师,因此昨夜在灵殿内,发现不少大唐未见的大师手稿,便在向国师求了许可,在殿中摹抄了几卷,想带回去赠予长安名刹,广弘佛法。”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经文,展开让众人瞧了瞧。
卷帙上墨色尚且淋漓,果然是在这边刚刚抄写完毕的。
“待我抄完这卷,携经卷出殿之时,便遇到了玳瑁前来寻我,才知道宫中出了大事。”崔扶风转向守卫们,问,“我记得,当时我刚出灵殿,尚在几位守卫的眼中吧?”
守卫们都是点头肯定:“是,还没出我们的视线,就又回来了。”
“灵殿高大宏阔,透光的窗户都在顶上,距离地面足有一丈高,四壁光滑且悬挂画像,没有工具的话,绝没有攀爬上下之法。唯一可以进出的,就是那扇殿门,可守卫们一直忠实地守在门口。所以县主与我,都不可能中途带着东西,从殿门或者窗户离开。”
这个结论,众人自然也都信服。
千灯补充道:“所以,我衣着贴身,无法携带任何东西离开;崔少卿衣服虽然稍宽大,但他未曾离开便返回,也不可能在别人视线下带走镇国圣器。更何况,崔少卿离开之时,二王叔早已被青莲刺中心口而亡,他绝没有时间携带青莲杀完人后,又回到这里继续抄经。”
千灯与崔扶风的推论合情合理,众人都是暗自点头。
龟兹王喃喃问:“既然如此,那么,三圣器是如何消失的,北王又是如何被圣器杀害的?”
国师沉吟片刻,示意僧侣们搬来梯子,爬到上方高高的通风窗查看。
几个窗户尽皆查看完毕,上面的积灰完好,没有人爬进翻出的痕迹。
镇国圣器的失踪,非但毫无头绪,反而越显扑朔迷离起来。
在一片沉默中,尉迟将军一拍脑袋,问:“昨夜祭典结束后,三圣器确实是供奉在了香案之上。等到我国中所有人离开之后,县主是否一直在为列祖列宗祈福?”
千灯肯定道:“是,我一直在殿内诵经,未曾入睡。”
“这么说,也就不存在有人悄悄潜进来,将圣器取走的可能了?”
“不可能。殿内空旷安静,只有我一个人在默诵经文。而且香案两旁便是海缸灯,将供奉三圣器之处照得十分明亮,别说有人接近,就算是一只老鼠、一只猫潜进来,我也肯定能察觉。”
守卫也信誓旦旦:“更何况,我们一直在门口把守,四个人一起盯着,不可能让人潜进来的!”
“既然如此,我便有个大不解的问题,请县主赐教了。”尉迟乙耀抬手一指台阶之上,引领众人来到香案前面。
被灯光照亮的香案上,如今只剩下一个空空的金笼,精细编织的云纹丝绺分明,纹丝不乱。
“大唐县主请看,这是为安放琉璃青莲而特意编织的金笼,其中每一朵祥云镂空都托住一片花瓣,所以青莲处于其中能始终安稳。可也正因为如此,这金笼的造型精巧复杂,要打开并取出里面莲花的话,需要卸掉许多纠缠在一起的金丝,再逐一复原,县主认为,这得花费多长时间?”
千灯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但既然已经问到自己头上,她只能答道:“按照大小来看,至少要拆掉金笼上一半的祥云纹饰,才能将青莲从中完整取出。”
“拆掉金笼、取出青莲后再复原,就算是个熟练的匠人,要将金笼恢复成这般完好如初的模样,起码也得半个时辰。而能半个时辰以上待在殿内慢慢动手的人,从昨夜祭典结束后到现在,唯一有这个时间的,舍县主其谁?”
众人的目光在那个绝无破坏痕迹的金笼上汇聚,又纷纷转向千灯。
毕竟,尉迟将军所说无可辩驳。
在所有人离开后,唯一留在灵殿内、能有这么长时间接触三圣器的,只有在其中祈福到天明的千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