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灯录(全六卷)
第十四章 星月之下
千灯来不及思考,或许根本也不必思考,本能地跟着他向前游去。
玳瑁也跟着他们急速向前游去。别苑不大,水道自然也不长,很快前方一片明亮,他们冒出了水面。
水道外头便是引水渠,由岩石砌成的古老地下水道,四壁长满了苔藓,扑面而来是潮湿清新的水汽,出口处是一条狭窄石阶,以供人下来取水饮用。
月光从出口静静洒入,周身一片安谧,让刚从里面逃出来的千灯只觉恍如隔世。
而水渠后方,已传来游动的水声,想必是杀手们也发现了水道,循着追来了。
凌天水眉头都没皱一下,抬脚将水边供人歇脚的几块大青石蹬入了水道口,将它卡了个严实。
水道口本就狭窄,青石卡住后,里面的人根本无法从空隙中钻出。里面又只能容得下一个人施力,哪里推得开。
不几下,对方便力竭了,水下无法呼吸,眼看再不放弃就要淹死在水道中,只能悻悻离去。
“走吧。”他们当然也不可能在这里停留,免得北王的部将们追过来。
玳瑁奔上台阶,率先去外面观察,确定四周是否有危险。
千灯踏上台阶,走了三四步,忽然感觉脚一软,从石阶上仰面摔了下去。
她在水下与好几拨人搏命相斗,当时尚不觉得,如今脱离险境后才发现,原来脚已抽筋了。
而台阶下方的他下意识抬手,双臂护持住她。
于是猝不及防间,两人湿漉漉的身躯紧紧相贴在了一起。
潮湿的肌肤相贴,带着格外暧昧的温热,让他们两人都不自觉怔愣了一下,忘了放开对方。
记忆中,他们也曾这般拥抱过。
在春末的和风中,在芭蕉遮掩的回廊下,在他倾诉年幼的自己追赶不上母亲的悲哀绝望时,她曾将他紧紧拥入怀中,用自己的心跳与温热的怀抱,让他灼热急促的呼吸慢慢平静下来。
而如今,是她全身脱力,得到了他的护持。
怔愣了片刻,最终,他放开了她,俯身去查看她的脚:“抽筋了?还能走吗?”
“能。”千灯咬一咬牙,扶着石壁慢慢站起来,试着往上走。
但还没等她艰难迈上台阶,便只觉身体一轻,已经被他拉住,扶了起来。
“别逞强了,杀手要追来了。”说着,他背转过身,一言不发地示意她。
在这般危局之中,千灯也没有反对,默默趴在他的背上,任由他背起自己,大步沿着台阶上了地面,站在星月生辉的夜空之下。
并不遥远的别苑内,火光和声响依稀传来,可以想见那里面的混乱。
而她已经逃出生天,在逃离绝境的这一刻,她伏在他坚实宽厚的脊背上,行走在龟兹的暗夜中。
即使刚刚从死亡中挣脱出来,可他的步伐依旧如此稳健,如同那一日,他背着她从密林中一步步走出来,金色的夕阳从叶间筛下,笼罩于他们身上。
那时她真的以为,他能背着她走出人生中所有的灰暗阴霾,迎来属于他们的灿烂前路。
可事到如今,她伏在他的背上,却只看到他散乱的领口之下,依稀透出那未曾彻底褪去的伤痕,杂乱交错。
那是他们不堪的决裂。
时至今日,伤口尚未愈合,而他们却在命运的催促下,以这样的方式重聚于龟兹的星夜之中。
疲惫与虚弱让她贴在他的后背,在这熟悉的轮廓和心跳中,呼吸着记忆中一样的气味——与她的父祖一般混合了风沙与荒野、血腥与杀戮的气息。
明明该是让一个少女惧怕的危险的气息,可因为他背着她,沉稳有力的脚步带着她一步步踏向前方,她只觉周围静谧又祥和。
她知道自己已经安全了,他会带着她走出所有的可怕噩梦,抵达无风无浪的彼岸。
她慢慢闭上了双眼,急促的呼吸逐渐轻缓下来。
只是紧闭的睫毛挡不住泪水,有一滴温热的水迹,落在她当初鞭打出来的伤痕上,在他不知是否能感觉到的须臾间,转瞬消散。
走出别苑范围,脱离了杀手们追击的范围,但面对茫茫黑夜,他们在陌生的异国王城,一时不知何去何从。
在黑暗角落,他沉默地将她放下,千灯扶着街角土墙,转了转自己的脚,让紧绷僵硬的筋络尽快恢复过来。
“县主!”
对过街角有人奔出,在这黑夜的僻静角落中,仅凭着天空这点星光,若不是她日常亲近之人,根本不可能认出她来。
而这熟悉的声音,虽然因为焦急而不如往日爽朗轻快,但依旧可以辨认出,这是纪麟游的声音。
凌天水转头瞥了声音来处一眼,见他的身影已经距离他们不远,便侧过头,看了千灯一眼。
千灯张了张唇,但与他一样,所有想说的话语,全都消弭在了喉咙中,不知如何开口。
最终,他们还是没有道别。
他转身消失在了黑暗中,而她整理好表情,迎向奔来的纪麟游。
“县主,你没事吧?”纪麟游举起手中的灯,照见她一身湿漉漉的狼狈模样,赶紧问,“没受伤吧?县主怎么逃出来的?”
玳瑁看看凌天水离去的方向,又看向千灯,想说什么,却被她一个眼神制止。
“当时别苑中四面起火,门被锁死,杀手又趁乱动手,我们无处可逃,只能跳到池子里躲避。好在池子中有水道通往外间,我们顺着水渠游出来,终于脱险了。”
听到这般危险,纪麟游顿时愤恨不已:“可恶,龟兹人竟敢这样对待县主,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纪录事说得对!他们敢纵火烧县主,咱们这就去把火引到王宫,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引火烧身!”
身后众人纷纷附和,虽然都与纪麟游一般穿着不起眼的龟兹平民衣服,但一听声音腔调,千灯便知是父祖的旧部,想必是与纪麟游一起来救自己的。
她向他们施礼致谢,说道:“王宫是龟兹重地,若生事端怕是难以轻易脱身。而且别苑虽然起火,所幸我并未受到侵害,如今咱们还是尽快离开吧。”
“真是便宜他们了!”纪麟游悻悻说着,取出两件旧衣交给她和玳瑁,示意她们披上一起离开。
千灯将它套在湿透的衣服外面,穿上袖子时略一迟疑,才发现那对臂钏还在自己手中。
她扯过袖子遮掩住它,假装镇定问纪麟游:“你怎会这么巧,刚好找到了我们?”
“说到这个,全靠崔少卿料事如神啊!”纪麟游一脸叹服之色,“他看到龟兹在伪造县主作案的证据,推测应该会对你下手,而且为免对大唐和国民不好交代,很可能会选择今夜所有人聚集于灵殿之时,放火制造意外。果不其然,今晚我一看见起火,就按照崔少卿所言,换好衣服系好腰带冲进去,结果发现县主已经脱身。崔少卿研究了一下地图,让我顺着这条路去水渠口找县主,当时我还半信半疑,没想到县主真的从水中逃生了!”
既然如此,他应该也能料到水底下会有铁栅阻拦,又怎能肯定,她能顺利打开那千斤巨闸,顺利脱身呢?
思及此处,千灯心下突的一跳,心想,难道崔扶风早已知道,自她被禁足之后,凌天水便潜进别苑,一直在关注她的安危?
而纪麟游哪里知道内中这些弯弯绕,又取出两条青色腰带,示意她们系上,并比划了一下己方人的衣服:“不得不说啊,崔少卿做事确实周全,不但给我们准备了别苑地图和旧衣服,还配了特制腰带过来,在黑暗中方便辨认。”
千灯将腰带系上,发现这是龟兹本地少见的织物,应当是刚从中原运来售卖的,湛青的颜色在黑暗中略带反光,确实便于辨认。
而且因为腰带是放量很宽的三角形,斜覆住左侧大腿根,纪麟游拍了拍自己的青腰带,千灯才看出,下面隐藏着一柄短刀。
既然是崔扶风的安排,万事都已妥当,千灯也立即下了决心:“走吧,事已至此,先脱身再说。”
事不宜迟,一队人立即绕过王宫城墙,向着后方潜行,准备与在灵殿后接应的崔扶风会合。
王宫的后门方向便是灵殿,与别苑起火处正是两个方向,此时全城民众都赶去救火,灵殿外的街巷并无闲杂人群。
起火的喧哗渐远,千灯拉上头巾,沿着黑暗的街道快步走过灵殿之时,却听到了灵殿内传出更大的声响。
她下意识瞥了门口一眼,却发现殿内全是灼眼火光,里面竟正在熊熊起火。
她下意识停了脚步,迟疑了一下,转向灵殿。
这边守卫因为救火撤去了大半,此时把守门口的几人歪歪倒倒,或靠在墙上,或半趴在角落,姿势怪异的身下,满是暗色血泊。
纪麟游一看便知此间发生了惨案,见县主奔向灵殿,心下着急,跟上去正要催促她别管这些,赶紧逃离才是正事,耳边却已传来灵殿内的哀鸣惨呼声。
惨烈的嘶吼声让千灯立即冲上台阶,向灵殿内看去。
灼热的火光从殿中唯一的出入口喷出,让她无法接近。只能看到大火之中,无数条黑幢幢的人影挣扎着、扭曲着,在求生欲的驱使下,个个竭力扑向殿门。
可惜,灵殿的门太过狭窄,只有几条动作最为迅捷的身影,护着一人从火海中冲了出来,滚下台阶。
那些人身上全是火与灰烬,扭曲挣扎间根本辨认不出是谁。所有人几乎都在地上打滚哀嚎,周围一时皆是惨叫声。
千灯与纪麟游避在两边,下意识对望一眼,惊骇莫名。
“县主,要不……咱们还是走吧?”见情形如此诡谲,纪麟游心下不安,只觉得可怖,急声道,“这么大火,救不了的,别管了!”
千灯想到自己正在逃亡中,心惊之下应了一声,可正转头之际,却见一条小小身躯正从灵殿内趔趄爬到门槛边,因为被浓烟笼罩,她呛咳抽搐,腿一软就晕倒在火海之中。
正是白昭苏。
她一向备受忽视冷待,祭祀之时自然在外围角落中,也因此离殿门最近,可以从浓烟中勉强爬到门口。
可惜她身体虚弱,只爬到门口,便一头栽倒,再也起不来了。
后方火舌蔓延,眼看就要舔舐到白昭苏后背,千灯心下大急,顾不得纪麟游的阻拦,大步奔向了她。
殿内已经是一片火海,别说四壁的画像了,就连地面都在熊熊燃烧,里面众人扭曲翻滚,惨不忍睹,如同阿鼻地狱。
容不得千灯多看,殿内火气灼热,从门口喷涌而出,几乎将她的发丝衣物燎焦。
“县主,快回来!”
明明听到了纪麟游的叫声,可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千灯还是狠狠咬一咬牙,直扑入翻腾的火焰热气中,一把抱住了白昭苏。
她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千灯的怀中,在眼前乍明乍暗的火光中,勉强睁开眼,望着将她抱护在怀中的千灯,嘴唇动了动,却挤不出任何声响。
千灯顾不上说话,抱着她直奔下台阶,堪堪避过火舌,便扑倒在纪麟游扶持的臂弯中。
王宫守卫已经赶到,看着化为火海的灵殿和寥寥几个逃出来的人,顿时呆在当场。
唯有从殿内仓皇逃出的几人,全身皆是火焰,一边打滚一边凄厉叫道:“救护国主!”
众人才知道,那被围护在中间、身上燃着大火的,竟是本应在殿内听讲经的龟兹王。
有几个反应快的,立即脱下身上的衣服,扑向国主,用力扑打他身上的火苗。
可惜龟兹王身上的火扑了又起,根本无法彻底灭尽,显然身上沾染了易燃的香油之类,仅只扑打根本无法奏效。
直到他在地上惨叫打滚,衣服与须发皆烧尽,火焰才灭。而此时他已经是浑身焦黑,奄奄一息。
千灯身体本就单薄,刚从别苑脱险不久,又在灵殿疾奔救人,早已脱力。
纪麟游赶紧将她手中的白昭苏接过,见小姑娘早已失去意识,探了探鼻息,见虽然微弱但还均匀,便将其放在道旁树下,示意千灯快跑。
千灯回身便走,只是她在仓促之中,外面罩着的兜帽早已在救护中掉落,难免露了行踪。
侍卫们认出她来,都是惊疑不定。可局势混乱中,一时并无人上前阻拦,更不知被禁足于别苑的大唐县主,为何出现在这里。
唯有扑在台阶上、身上尚在燃着熊熊火焰的一个人,指着千灯嘶声叫出来:“零陵县主!你为何……与纵火的凶手……青腰……腰带……”
那扭曲的声音,让众人终于分辨出了他是谁——
是被僧侣们舍命救护逃出了灵殿,却终究未能及时扑灭火苗的国师。
在濒死之际,他喊出了这般莫名其妙又凄厉的话语,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千灯与纪麟游一行人的身上。
除千灯与玳瑁外,他们都是军中人所伪装,自然身形雄壮,身上穿的旧衣虽然花色不一,可共同的特点,是全部使用了那种青色宽腰带。
正在众人震惊之际,地上奄奄一息的龟兹王也艰难张口,吐出了嘶哑的几个字:“刺客……系青腰带……焚烧屠杀!”
听到国主国师共同的指证,众侍卫顿时大哗。
侍卫长立即起身指挥:“抓住凶手,绝不可让他们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