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灯录(全六卷)
第二十四章 冰消
他只觉荒谬,冷笑一声问:“这种人说的话,你也会信?而且还因此狂怒失去理智,与我决裂?”
“她说的话固然不足信,但——她还交出了你亲手写的祭文,那是你在大仇得报后,在你母亲墓前焚烧未尽,被孟兰溪捡拾留存的残文。”千灯盯着他,说道,“当时我拿给你看,你承认了,那是你亲手所写。”
“那时我中了药,意识不太清醒,但,我看过一眼便知,那确实是我所写的祭文残句无误。”他回想着当日的情形,缓缓道,“只是关于当时的记忆很混乱,我至今还很不解,我那篇祭文有何问题,令你如此愤恨?”
“你还记得祭文的内容吗?你将你的祭文写下来,和我记得的对照一下。”
那篇导致了他们决裂的祭文,千灯曾在事后看过无数遍,早已深刻于心。
而他对亲手写下的祭母文,自然也是印象深刻,虽不能说每个字都符合,但大致可以复述。
让士卒去取了纸笔,他们在这小酒肆的角落中,同时写下自己记得的内容,放在一起,相互对照。
千灯书写的内容是残句,因此断断续续,有些地方不太通顺,只能大致看出内容:
哀维贞元元年,岁次……昌化王府犯下大错……伤害吾母,此不孝所以椎心泣血,五内摧裂……今孩儿与朔方大仇得报……当妥善处理县主兰溪此事,母可瞑目矣……呜呼,尚飨这字字句句,让凌天水盯着看了许久,脸色微显铁青。
他将手边自己所写的内容扯过来,按在这张内容的旁边,让千灯对照验证。
哀维贞元元年,岁次丙寅,谨以清酌庶馐,致祭于先妣之灵。
呜呼!昊天不吊,春晖遽杳。日月有明,不照倚庐之望;草木渐荣,独凋庭前椿萱。此不孝所以椎心泣血,五内摧裂者也。
唯今大仇得报,母可瞑目矣。弟兰溪犯下大错,不得再留在昌化王府,孩儿当妥善处理此事,携其回朔方城,以免伤害县主。
呜呼!泉台幽邃,孰承菽水?惟凭薄奠,略表哀忱。
伏惟尚飨!
望着这两份拥有相同字词,但因为调整了次序而语意大不相同的祭文,两人久久无言。
许久,凌天水才艰难开口:“孟兰溪,他与我一起祭奠母亲,亲眼看见、亲耳听到我的祭文,却故意扭曲事实,将其拼凑成悖逆我本意的内容!”
“我记得,他临死之时,你对我说过,因为他做了太多错事,所以,你已经给他服下了小红鱼卵,以惩戒他的恶行。”千灯默然道,“我想,会不会是小红鱼的毒素开始释放,让他偏激疯魔,让他宁死也要报复你,不肯放过你……”
凌天水绷紧下巴,良久,才道:“或许,他已经察觉到自己命不久矣,因此而疯狂报复我吧。”
言至于此,他们都不再说什么。
因为他们都知道,就算没有小红鱼,他又如何肯放过他的兄长呢?
长期在阴暗中生长的人,遇到自己渴求的希望,绝不会允许自己失去。
而零陵县主,是他人生这一阶段最大的渴求,也是他人生转变的唯一希望。
无论谁要夺走她,都会是他必将除之而后快的目标。
——即使这个人,是他的兄长,是他在这世上唯一仅存的血脉相连的亲人。
甚至有可能,这还是他更加怨恨的原因。
或许他也和孟夫人一样,认为兄长什么都有,而他什么都没有。所以明知道他为他付出那么多,不遗余力地帮助他,可嫉恨还是毁灭了他应有的感恩,即使他自己得不到,也不让他得到。
他们沉默了许久许久。
龟兹的热风从窗外呼啸掠过,与那一日在长安郊外决裂时,从他们脸颊与耳畔擦过的风一样滚烫。
“凌天水……”她艰难地开了口,说,“那时候,我以为你因为母亲的仇恨而接受临淮王的指派,进入我昌化王府中复仇。”
所以孟兰溪托蓝秀容交给她的秘密,与她心中一直暗暗担忧焦虑的彻底吻合,在草草向他验证后,便立即接受了他的诬陷,坠入了他设计的圈套。
“但,我求见临淮王之后,终于明白了我的错误。他拥有广袤天地,胸怀宽广,根本不会如囿于府院的我一样,对那些陈年恩怨反复思量,纠葛难释。”
那时她才明白过来,临淮王没有必要针对昌化王府,“凌天水”更不可能为了复仇而亲自来到她身边。
就连孟兰溪,也不知道兄长竟拥有这般可怖的身份,想当然地布置了那般骗局,以至于在她窥见真相之后,便全盘被推翻,根本站不住脚。
而凌天水,虽然一直在竭力控制自己,但铁青的面色一时难以转换。
不敢相信他为之付出一切的弟弟,居然会与人携手设下这般恶毒之局,断绝他与千灯之间的情缘。
许久,千灯才开了口,轻声安慰他道:“你放心吧,孟兰溪的尸身,我已经好好埋葬了,就在孟夫人的身边。以后他们一起在泉下做伴,应该也不会孤单。”
“多谢你……”凌天水说到此处,喉口微有滞涩,“这一辈子,我总是亏欠了他们,我没有守住对母亲的承诺,也没有照拂过他们哪怕一刻……”
“该说亏欠的,是孟兰溪,不是你。”千灯轻握住他的手,将他紧攥的拳头慢慢掰开,与他十指相扣,“你娘若泉下有知,又怎能怪罪你?你已竭尽全力,只是孟兰溪自己走上那样的道路,无论谁也救不了他;而你对你娘的承诺……是指帮助孟兰溪成为我的夫婿吗?”
他双唇紧抿成线,脸色更为难看。
“你娘这一生随波逐流,身不得已,相信她一定懂得,一个女人的心,并不是外力可以左右的,更不是强迫或者求恳就能得到。别说孟兰溪心底存了那么多龃龉龌龊,就算他地位尊贵,与你易地而处,我不会选择他就永远不会。我自己要选择谁,没有任何人可以左右。”
她语气坚决,也毫不留情:“我选择你,是因为你和我的父祖一般顶天立地,是这世上最为可靠的人。我想你娘在天有灵,知晓了真相,必不可能再维护孟兰溪了。她会知道谁才是真正值得她骄傲的孩子,知道我为何会如此抉择,她一定宁愿你不要履行那个承诺,不愿让你因此而责怪自己。”
李颍上听着她的话,想着母亲逝去那一夜,对他说,兰溪是个可怜的孩子……
可惜她已永远无法知道,这个可怜的孩子,瞒着她做过什么,心思又如何险恶可怕,哪怕他拼尽全力,甚至不惜让自己卷入泥淖,也无法拯救。
失落与怅惘涌上心头,他听凭自己的本能,抬手紧紧握住千灯的手。
在龟兹小酒肆的无人角落中,他任由自己在她面前释放出心底最深处的软弱。
他将脸深深埋在她纤薄的肩头,像是迷航的船舶寻找避风港一般,偎依在她的怀中,藉此度过无法与任何人言说的苦痛与悲伤。
千灯反手环抱住他,轻抚他坚实的脊背。
两个人的呼吸渐渐沉浸在一起,他们什么也没说,却已经交代了彼此的一切。
直到他气息逐渐平稳,千灯才抚着他的背,轻声道:“如今你我误会已解,我也可以安心去做我该做的事了。凌天水,你回去吧……”
他听出了她的意思,收紧了双臂,声音低哑而执拗:“怎么,又要赶我走了?”
千灯轻轻捶了他的肩一下,但想想又有些伤感:“我对月河姑姑传达想要你回到我身边的意愿,而你就真的出现了……我真的很开心,人生顺遂如愿,就像奇迹一样。”
她说着,俯头贴了贴他的发丝,又低低道:“不过,现在看到你真的出现了,我又不想让你卷进来了。诚然我知道,你一定能帮我,可这案子如此诡谲离奇,揭露真相绝非易事,甚至一个不好,会影响到你的一生,或许你大好的前程,会在龟兹毁于一旦……”
“怕什么,毁的是凌天水,又不是我。”
千灯不由笑了,她就知道凌天水能领会她的意思。
“好吧,既然你愿意帮我,那么,我就不客气了。”她指指适才逃出来的方向,说道,“我怀疑这一切的背后,是西番在主导。它素来对龟兹虎视眈眈,此番怕是想要趁着大唐动乱,无暇分身之时,趁机吞并这座西北屏障,抢夺要冲。”
“大有可能。这可是西番盯了数百年的肥肉。”
“而且我刚才听到他们的谈话,似乎是想要联络临淮王,鼓动他分裂西北,西番的大军也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
千灯将所听到的对他快速讲了一遍,凌天水立即抬手示意外面的士卒进来,让他回军中传达一声,安排斥候,摸清近期西番的动静。
“还有……”等士卒离开后,千灯又沉吟道,“当时你在别苑救了我之后,我与纪麟游会合,换上了他带来的衣物与腰带。但后来,灵殿中的刺客也系着和我们一样的青腰带,不知你知晓此事吗?”
他自然在关注她的事情,微一颔首:“而你刚刚说,听到那些西番人透露,是你的某个未婚夫候选人,主导了此事。”
“是。只是我目前,还不知道究竟是哪一个。”
“那便都查一查吧,纪麟游,薛昔阳,鸣鹫……”说到此处时,他顿了顿,才问,“崔扶风呢,也要吗?”
千灯迟疑了一下,似乎没做好准备,将怀疑的目标指向他。
见她这般,他冷哼一声,嗓音微沉:“既然如此,为何你不与他一直携手探案,何必来找我?”
这突如其来的问话,乍听来有些古怪别扭,但千灯看着他的神情,看着他幽微的眸光,忽然想起了被禁足在龟兹王宫中时,她曾经瞥到他的身影——
但当时玳瑁说,还好县主与崔少卿走到一起了,而她也没有反驳。她是怎么回答的呢……
“是啊,无论如何,我已得到了这世上最郑重的承诺,已有了决意同行之人,没必要再牵系往日所念人了。”
——然后,他的身影便消失了。
原来,看似足以掌控一切的他,心中却一直介意着此事,至今不曾放下。
“确实,我本来应该全心依靠他。凌天水,你知道吗?在你离开我之后,在我感觉自己在天地间最孤苦无依时,是崔扶风义无反顾,冲破家族的阻挠,在我的未婚夫候选名册上正式落了名字。”她轻叹了一口气,看见窗外蓝得刺眼的天空,记起那一日在山陵之中,她与崔扶风,亦是站在这样的长空之下。
“他曾经对我许诺,此生会与我同行、同谋、同归。王府中人都觉得他是我最好的选择,长安人也从始至终都最看好他,赌坊中押注他的人数更是遥遥领先于你们。可是凌天水……”她望着他,很慎重也很缓慢地说着,“我没有答应他。”
紧盯着她凝望自己的目光,他胸口的灼热慢慢平息下去,嫉妒的火苗尚未来得及燃烧,便被她后面的话掐灭在最初——
“因为,我不能这样对他。我不能在心中还有另一个人存在的时候,为了走出困境、为了得到更好的人生而与他交换承诺。不然,纵使我能得到长安甚至全天下人的艳羡,我此生此世也不能心安。”
还好,还好无论如何,他还占据着她心底,足以抵御崔扶风的到来。
他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即使左颊那迷人的酒涡让他一贯迫人的威势折损殆尽,他也并不在意了。
“走吧,去找崔扶风,好好商议一下,我们从何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