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窃国

千灯录（全六卷）

第二十六章 窃国

千灯退出后，沉默地示意凌天水与自己一起离开。

在向崔扶风所住的院落走去时，她无意识地抬头，望向长空。

龟兹夏日的天空，蓝得刺目。日光倾泻而下，强烈得让她眼睛疼痛。

她站在祖父出生又成长、最终未能回归的土地上，仰头紧紧闭上了眼睛。

日光透过她的眼睑，映照出一片血红。那是她身体里汩汩行走的血脉，有一部分，属于龟兹。

凌天水显然也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开口询问：“太子如何说？”

千灯喃喃：“他希望我……成为执掌龟兹之人。”

“哦？”他的面容隐藏在面具之下，看不出表情，但语调却足可听出诧异之意，“这倒不失为一个好提议。”

千灯没回答，耳畔传来崔扶风轻声劝慰的声音：“确实，县主其实可以考虑太子殿下的提议。”

千灯没有睁开眼，只低声问：“太子殿下忽然这般提议，是崔少卿的主意吗？”

“是局势所迫。”崔扶风顿了一顿，道，“去年奉天之难，各地叛军纷起，九州糜烂，安西军被抽调平乱，如今只剩数千人，但大都分散在边关驻守，都护府驻地这边，主要的力量，只有龟兹了。”

换言之，为了维持安西，保住这西北最大的屏障，大唐需要她这样一个更贴近长安的女王，而不是随时有可能摇摆的异族。

千灯苦笑了一下：“这提议，对我有好处，对大唐有好处，唯独对龟兹，未必有。”

“也未必没有。”崔扶风缓声道，“现下龟兹国本折损，未来叵测，县主已是王族血脉中最好的人选了。我也相信，以县主的能力，虽会有波折，但最终足以平稳控制龟兹。等此番大难过去后，县主悉心为之，龟兹自有复苏之日。”

“可是崔少卿，开弓没有回头箭。我的祖父早已远离龟兹政权，我如今的身份也是大唐县主。诚然大唐能帮我掌控龟兹，可这定会改写龟兹的现状，以后，可能龟兹就不再是龟兹，而跌落为一块附属之地，起起落落，皆由他人掌控。”

“所谓不破不立，你又怎知对龟兹来说，这不是一个更好的选择呢？”崔扶风依旧试图劝解她，“龟兹虽归大唐，可一直人心摇摆，并未彻底稳定。既然你在龟兹备受猜忌，举步维艰，干脆借此机会改换王朝，为自己铺设坦途、为你父祖增添荣光，更为大唐掌控一个坚固盟友，未尝不好。”

凌天水若有所思的目光透过面具落在他身上，有些意味深长。

而千灯抬手捂住面前太过刺目的日光，喃喃道：“可我不能……为了一己之私，擅自谋夺龟兹改换它，甚至让它陷入混乱。那样，不仅是我，连我的祖父，也会成为罪人的。”

她是固执倔强的性子，崔扶风知道她认定的事情轻易难以劝解，便只轻叹一声，也没有再多说什么：“既然如此，县主便静待事态发展吧，相信过不了多久，你会做出最好抉择的。”

因为太子的允可，无人核实凌天水的身份，便让他住进了安西都护府衙门后院，靠近千灯的居处。

“县主，你可回来了！”玳瑁早已守在门口，见她安然回来，急忙打水为她擦拭汗水污渍，一边叽叽喳喳讲那日她与千灯逃出王宫别苑失散后，她就被安置在这边了，如今知晓县主安然无恙，可算放心了。

听着她的絮叨，千灯随口应和着，觉得心头的重压也似减轻了些。

等到草草梳洗完毕，凌天水从隔壁过来，手中提着食盒：“厨房送来的，我看你侍女在忙，就将你的一并拎过来了。”

玳瑁听声音感觉有些熟悉，抬头一看，先被他脸上的面具唬了一跳，再打量他那身材气势，结结巴巴起来：“你，你是……”

千灯笑了，示意她先去用膳，不必伺候自己了。

“是，但是……我还没谢过凌……谢过救命之恩。”玳瑁语无伦次，不知现在如何称呼他，但眼中的感激之情，和深深向凌天水下拜的姿态，却无比真诚，“您救了县主，就是救了我们昌化王府所有人！”

凌天水便取下了面具，示意她起来：“不必，小事而已。”

玳瑁快手快脚将食盒内的菜摆在几上，立马机灵地告退，还贴心地关了门，把单独的相处留给他们。

只剩两人相对而坐，一起用膳。

刚经历过险死还生的危局，如今却在这般安静处相对用膳，千灯望着近在咫尺的凌天水，只觉有恍如隔世之感。

敞开的窗前风吹庭树，黄昏夕阳在枝叶间筛下细细金线。昨日还以为此生只能在梦中相见的人，现在就在她面前。

而他一抬眼，目光正与她相撞，又仿佛是撞入了她的心怀。

她低下头，舀着洒满杏仁的冰酥酪，掩饰自己那莫名的羞赧。

她心想，那些最普通的民间夫妇，是不是就这样生活呢？在平淡人生中，两人同室而处，同桌而食，就这么度过余生……

“你说，那些民间夫妻，是否也是如此，每日相对，共度一生？”

千灯心口猛然一跳，没想到他所问的，竟正是自己所想。

隐藏在心口的羞赧感炸开，让她的脸颊晕红，只能丢下手中冰镇过的酥酪，以冰凉的手捂住自己的双颊，企图掩饰。

他却抬起手，越过他们之间的小几，将她的手从脸颊上拉下。

那双一贯凌厉的目光，此时凝视着她，里面满是前所未见的灼热光彩：“灯灯……”

心口如湖水被春风掠过，动荡不已，千灯低低地“嗯”了一声，垂下眼不敢看他。

“在别苑的时候，我听见你和玳瑁说的话时，其实，我很生气。”

千灯知道，那是她们谈起崔扶风的时候。但她不敢回应，怕他会更生气。

“后来我一个人在龟兹的烈日中站了好久，才慢慢想明白，那可能不是生气，而是我从未感受过的，名叫‘嫉妒’的东西。”

他说着，自嘲地笑了笑。

“真没想到，这辈子，我也有这一天。”

抚在她颊上的掌心有些粗粝，可千灯却从他轻微的碰触中，知道他在控制着自己的手，已是尽量轻柔。

“别担心，凌天水……在这世上，除了我的家人之外，只有你可以叫我灯灯。”她抬起手，覆在他的大掌上，将自己的脸颊紧贴在他的掌心中，“虽然，在你离开的时候，我也考虑过找另一个人来替代，可是，我没想到这么快就与你重逢了……”

他气急败坏，手掌不自觉就收紧了：“所以，如果这回我不抓紧机会，你就真要选择崔扶风了？”

“不止，还可能考虑纪麟游、薛昔阳、鸣鹫……或者忽然冒出来的龟兹这边的少年呢……”说着，她见他的脸色真的沉了下来，知道他不擅长开玩笑，便轻轻抚了抚他加重的手掌，朝他微微一笑，“逗你的啦，我说过了，这样对他们也不公平，我不能做这样的事。”

虽然愉快了点，但他本就是极有威势的人，此时脸色哪里能迅速好起来。

她只好又掏心掏肺，将自己深埋在心里的话掏出来给他：“其实算起来，我都欠你好几条命了，而且……凌天水，你不是轻易救我，你是赴汤蹈火，为我拼了命的，我白千灯此生此世，可以辜负天下所有人，却绝不能负你。”

怫然神情终于冰消瓦解，他轻抚着她的鬓边，低声说：“好，别忘了此时此刻，你说过的话。”

千灯含笑望着他，点了点头：“放心吧，你知道的，我记性最好了。”

虽然刚刚生过气，现在还想端一下架子，但他的唇角终究抑不住，那个可爱的酒涡又浅浅显露了出来。

他们相对着用膳，将离别后这顿饭，一起慢慢吃完。

她听到他低低的，仿佛耳语般的最后一句话：“灯灯，幸好我抓住了机会。”

威震西北怎么样，惮赫天下又怎么样。千灯没有回答他，捏着勺子继续吃冰酥酪，凉凉滑滑甜甜的口感让她也幸福地扬起了唇角——

其实他，很好哄的。

何况她已经掌握顺毛摸的方法了。

更何况，她是真心实意的，并未欺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