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灯录(全六卷)
第二十九章 辨黑白
“如此高调声张,那个与西番勾结的幕后人,总会有异动吧?”千灯走上灵殿的台阶时,低声与身边的凌天水交谈。
“最好是有,但即使没有,也无关紧要。”凌天水沉声道,“最主要的,是我们抢先掌握先机,西番人如今已执了后手棋,无论进退,都得跟着我们的步骤来了。”
“好,那么,我们这就来下扳转局面的第一步棋吧!”千灯轻出一口气,快步走进灵殿内。
大唐县主要当众洗清冤屈之事,早已惊动了龟兹众臣,在大都尉丞的带领下,龟兹上下要人齐集于灵殿之内,皆在等待她的到来。
“诸位,今日请各位至此,是为零陵县主身上所背负的命案而来。”崔扶风龟兹语娴熟,立于灵殿正中,声音朗朗,在灵殿的穹顶中汇聚回响,传遍殿堂内外。
“县主是大唐所封的正二品诰命,她卷入此案,大唐自然不能袖手旁观。经太子与贵国商议,在下幸得允许,入灵殿勘察现场后,当时与昙那连法师一起发现了重要线索。”
说着,崔扶风抬手指向之前被封存的壁龛,说道:“列位请看,这是当日昙那连法师亲自封存的壁龛,只因法师发现龛洞中有异,因此立即命人保护现场,并赶往王宫要求见国主。谁知,凶手竟抢先下手,伤害了法师性命——幸好,这壁龛当时已严密封存,并且有卫士昼夜把守,相信法师要留存的痕迹,定然还在其中。”
尉迟乙耀一看壁龛上那封存的布帛,立即命令手下人拿来工具,将上面密密钉住布帛的铁钉起出,腾出一个角后,亲手抓住布帛,将其一把撕开。
被火熏黑的壁龛赫然呈现在众人面前,里面那蜷缩的孩童痕迹兀自存在,令人心惊。
“这是……昭通世子的遗骸痕迹啊!”旁边有人看出来,不觉颤声惊呼。
而尉迟乙耀打量着烟火痕迹,虽有黯然之色,还是坚持询问:“你说的线索,在哪里?”
“尉迟将军请看。”崔扶风指向壁龛内不起眼的那道刮痕,“这是世子躲入壁龛中避难之前,有人留下的,因为被世子的身子挡住而侥幸留了下来。请尉迟将军验看。”
尉迟乙耀身为龟兹大将军,与西番多年交手,自然无比熟悉敌国的情况:“这像是一个小小的硬盒镂花,紧贴于新粉刷好的墙上时,印上去了。难道是……西番人的嘎乌?”
此话一出,灵殿内众人顿时哗然:“难道,是西番人?”
“正是,昙那连法师亦是如此认为,他说西番有一群侏儒斥候,从小就经特殊训练,往往可以藏在狭窄的角落旮旯中,令人防不胜防。”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道痕迹上,个个惊疑不定。
许久,大都尉丞才道:“的确是个疑点,但只这一处痕迹,也不能肯定就是嘎乌留下的,更没有办法确证是西番人下的手吧?”
“不,这并非孤证,在这殿中时,我们还发现了另一处可疑端倪。”
说着,崔扶风示意众人跟随他走向供奉灵位的高台。
高台上供奉的灵位,被清理修复后重新放置回原位,几乎全部都已经熏黑残破。
其中唯有一个灵位,完好无损且洁白如常。
众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全部落在了那个灵位之上,看清了上面“论钦陵”字样,不由又是神情各异。
“诸位皆知,灵殿内供奉着历朝历代英主与功臣之灵位,灵位所用之玉多出于和田,温润含水,不耐高温火烧,所以几乎全部毁于祝融。而上百个玉石灵位中,唯有这一个西番大将论钦陵的,完好无损——可,在那般情况下,玉石龟裂甚至崩裂在所难免。这个灵位保留下来,几乎可说是巧之又巧。”
他说着,取过灵位,将后方的焚烧熏黑痕迹指给众人细看:“起火之时,这个灵位从灵台上摔了下来,面朝下搁在了台阶之上,偏巧又是未曾被泼油的地方,大火因此只燎过了其背部,正面的字迹丝毫未受火侵。”
尉迟将军哼了一声:“当时殿内一片混乱,刚好有个灵位掉下来,底朝上、面朝下,有何值得奇怪的?”
“不合情理者有三。第一,这灵位并非龟兹先烈,所以是陪祔的,原本摆在灵台边缘,离中间的台阶足有半丈远。如果它是自己掉下去的话,必定只能笔直掉在灵台下方的石板上,摔得四分五裂。而绝不可能在清理时发现,它出现在斜对面的台阶上,奇迹般保持了完整。
“第二,为了便于摆放,灵位的底座比上面要宽出许多。若是它自行跌落,底座与牌身会有三角形的空缺,火焰从空隙卷进去,正面字迹亦难免熏黑。但它却不偏不倚,底座朝外悬在台阶边缘,牌身与台阶严丝合缝贴合,因此没有受到任何火侵焚烧。”
听她这番分析,大都尉丞默然点头:“如此看来,这灵位在火中如此被保存下来,分明是有人故意为之,不然,不可能这么凑巧保留下来。”
“对,这就引出了在下觉得不合情理的第三点。贵国龟兹敬火但不畏火,死者多有火葬,灵位被火焚烧虽然会残毁,但重新雕刻制作也未尝不可。但在下知道另有一国之人,极畏惧死后为水火所侵,尤其是火,传说中的妖魔邪祟总是被投火焚烧,不留痕迹……”
未等崔扶风说完,殿内人都下意识吐出了与他们争斗多年、甚至一度从大唐手中侵占过龟兹的那个名字——
“西番!”
崔扶风肯定道:“不错,只有西番人,才会如此介意他们先祖遭遇火烧,哪怕只是死后的灵位。”
众人的目光定在那完好无损的“论钦陵”上,满殿寂静。
唯有尉迟乙耀还是固执己见,不肯相信自己认错了凶手:“那西番人又是如何拿到我龟兹镇国三圣器的?依我看来,就算刺客是西番人,也极有可能是零陵县主与他们勾结,双方各取所需,狼狈为奸!”
大都尉丞也恍然道:“当日昙那连法师被杀之时,便当众指控县主勾结西番,杀害我王族。他用尽最后一口气吐出的字句,我们当时都在场,听得清清楚楚!”
崔扶风不置可否,只转向千灯,问:“此事此言,确实当日在场诸人都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不知县主可有自辩之言?”
他这一句问话,等于将主动权交到了千灯手中,众人的目光也自然而然地落在千灯身上。
“不错,当日昙那连法师确实在临终之时指控我为凶手,认为我勾结西番。但,此事却恰恰证明了,凶手并不是我!”千灯顺理成章地接过话头,为自己辩解道,“请诸位试想,昙那连法师出事之时,正值他发现西番的疑点后,求见国主要陈说底细。所以,他的证词对我而言,不啻救命稻草、洗冤甘露。既然如此,为何我要下手杀害法师,自己毁掉这大好局面,对正要证明我清白的人痛下杀手?”
此话一出,殿内顿时听到一阵低低的喧哗声。
虽然忌惮于横眉竖目的尉迟乙耀,众人不敢大声说出口,但私底下都在交头接耳暗自议论,显然她的话语合情合理,众人皆以为然。
崔扶风立即出声附和,给她的话上又加一份重量:“所以,当日在王宫鸣钟将所有人注意力引开,趁机对昙那连法师下手之人,必定才是真凶。为了将罪名钉死在零陵县主身上,凶手自然不会允许法师说出真相,而是在杀害他的时候,转嫁诬陷零陵县主!”
尉迟将军脸憋得通红,咬牙许久,才道:“虽然西番人有嫌疑,可零陵县主盗取镇国三圣器、灵殿起火当晚装束又与刺客一样,这些疑点没有洗清,她就不可能清白!”
“那只是因为真凶设计,而我中计而已。当日灵殿起火之时,我所关押的别苑也同时起火,并且有刺客趁火行刺,我拼死从水道中逃生,全身裹满淤泥,因此换了衣物,结果所换的腰带正与杀手们相同——所发生的这一切,别苑中至今痕迹尚存,当晚被我们打开的水闸、堵塞的水道都可证明,只要稍加验看,便知我所言不虚。”千灯辩解清晰,从容不迫,“尉迟将军,一夜之间,灵殿、别苑两处同时起火,又都有刺客来袭,你认为其中有没有关联?凶手要杀害的龟兹王族之中,是否也包括我这个刚从大唐回来的昌化王后裔?”
“这……”尉迟乙耀瞪着眼,还欲说什么。
千灯又提高声音,喝道:“更何况,这灵殿之内,除了论钦陵的灵位之外,其他东西几乎无一留存。试想,我护送父祖衣冠灵位回国,若要勾结西番人纵火复仇,为何不让他们保住我祖父遗物?祖父的遗物焚烧后尽成灰烬,再无复原可能,那我又何苦千里迢迢奔赴故国,就为了让我祖父遭此死后劫难?”
尉迟乙耀哑口无言,许久,才悻悻问:“如此说来,残害我王族之人,是西番的奸细?他们与我国为敌已有数百年,下此狠手确有可能,但……又是如何偷盗走三圣器行凶的?”
“三圣器被盗之事,委实谜团重重,毫无头绪。但如今有更重要的事情,恐怕得先顾及。”
千灯示意尉迟乙耀与大都尉丞随自己来,崔扶风与凌天水陪他们一起上到高台。
将论钦陵的灵位放回原位,高台上只有他们五人。千灯示意凌天水,他略一点头,从袖中取出卷好的地图,缓缓展开。
“这、这是……”尉迟乙耀后面的话眼看要脱口而出,大都尉丞眼疾手快拉住他,免得泄露情报,被下方的众人得知。
千灯压低声音,道:“这是驻扎于郊外的北庭军刚刚侦查送到的,二位可以看看这距离。”
她指了指图上的王城,划向标注西番军的山坳,低低道:“你们比我更熟悉龟兹四镇的地形,理应知道这是多长距离。”
“六十里……”大都尉丞喃喃道。
这个距离,对于龟兹来说已经极度危险,若对方极限行军,一夜之间便可兵临城下,他们立刻要进入坚壁清野的阶段。
尉迟乙耀则紧抓住地图,瞪眼问凌天水:“这布防属实么?西番人确实已在六十里外?”
“是与不是,你遣人打探一下不就知道了?”凌天水冷冷道,“将军这多日来一心扑在搜捕县主之上,如今大敌已进犯至此,身为龟兹最高统领,你还是赶紧想想如何尽快应对吧。”
“本将军这就去查探清楚!”他咬牙怒道,转身疾奔下高台,冲出灵殿,显然一刻都不敢耽搁了。
殿内人面面相觑,不知他这般焦急是要去往何方。
凌天水收好地图,将它丢给高台下的随身侍卫,侍卫会意,立即紧随尉迟乙耀出门,引他前往西番驻军之处。
“零陵县主,此事非同小可,还请您随我一同进宫,面见国主。”大都尉丞对她深深一揖,态度已天差地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