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灯录(全六卷)
第三十二章 借刀
大唐如今与龟兹的关系以及和回纥三方的谈判结果,自然尽快上报至太子,让他知晓。
炎热暑日中,龟兹各处皆是炎热灼人,而太子所在的堂上设了大玉盘,雕镂成仙山的冰块,凉气微微,与中原一般舒适。
听千灯详细汇报了一应情况之后,太子颇感欣慰:“幸好零陵你坚毅聪慧,终于让龟兹解除了对你的误解,甚至委以重任。如今你肩负父祖之邦的期望,若有需要,可随时找我,大唐定会尽力相帮,为你和龟兹谋划最好的道路。”
听他的意思,其实还是基于前次的提议,想要帮助千灯入主龟兹。
她假装听不出弦外之音,只郑重向朝廷致谢,然后敛衽为礼,准备退出。
却听太子缓缓道:“临淮王他……”
暑热笼罩在天地间,融化的冰山滴落在玉盘水面上,清脆回响如击打在心口。
千灯心下微微一跳,停下了正要退出的脚步。
“说起来,此番多亏朔方军提前抓到刺客,孤才免于遇险。只可惜那四个奸细被擒后立即服毒,没法问出更多的讯息来。”太子若有所思道,“这次识破西番奸细,又是临淮王功劳。说起来,他不仅为朝廷屡立大功,也曾多次救过你吧?”
“是,零陵曾多次蒙临淮王出手相救。从四年前那场宫变,到后来的泾原兵变,如今又是朔方军帮我和龟兹脱难……”千灯只作不知内情,自然不会吐露其他不重要的事情,“总之,他予我有大恩大德,若有机会,我定当竭力以报。”
太子缓缓点头,千灯迟疑了一下,又问:“殿下还记得,攻陷丹凤门那一日,我去朔方军营中求见殿下,正遇上临淮王回来接殿下那一刻吗?”
他岂能忘记,颔首道:“当时父皇母后仓促离京,我独自面对乱局,身边无人可用,心中无计可施,比零陵你如今主持龟兹大局更为艰难。幸好有你及时赶到提点我,否则,如今这大唐天下如何,尚未可知。”
“殿下胸中自有筹谋,其实何须零陵提点?只是当时我们都不曾接触过临淮王,对他有所成见,因此而畏惧。但其实如今想来,他当日若有其他心思,那是最好的时机。毕竟那时多股逆贼称王称帝,势力皆远不及他,而他顶着天下人——其中也包括我——的猜疑,奔赴帝京、剿灭乱兵、克复长安、重振朝纲,甚至在最后决战之时,还要特意来接殿下,送您入主大明宫;随后又转战西北,负伤平乱,立下重造大唐的不世之功。殿下,临淮王这样的人,朝中若还有人猜疑他,怕是程元振第二,要让西北大乱!”
“孤知道你的意思,零陵你放心。”太子自然知晓她的用意,宽慰道,“临淮王一向忠心耿耿,孤相信他绝不会违逆朝廷律令。如今孤身边,确实有人指摘这支出现在龟兹的朔方军,但安西北庭只隔一座天山,将士们追击奸细至此也是常事,又清缴了探子立下功劳,孤认为,只要对大唐有利,稍稍逾越界限,委实无关轻重。”
“是,殿下英明,如此紧急局势下,成大事当不拘小节。”千灯松了一口气,应道。
“若此次真能顺利击退西番、力保龟兹,临淮王又将厥功至伟。朝廷册封他为尚书令的诏书已在途中,待此间事了,孤便要与他一起去往北庭,亲授尚书令了。”
千灯恭顺答道:“殿下西巡之时,击退西番、平定龟兹,亦可载入史册,万古流芳。”
得到她如此赞许,太子明显也欢欣起来,亲自送她出门。
但望着她离去的身影,他口唇微启,又吐出那三个字:“临淮王……”
他想着她刚才的话,眼前恍惚出现了那日在长安城外军营中,她从庄子中赶来,鼓励他入主大明宫、安定政局的那一刻。
那时她还与他一样,小心翼翼地提防着煊赫跋扈的临淮王,可现在她提起他时,已经完全是迥异的情绪。
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吗?
在那暗室之中,临淮王将她误认为是刺客而入内擒拿她时,她是因为什么,后来一直躲在里面,再也没有露面呢?
当时里面曾短促传出的低呼与碰撞声,他因为心绪混乱而未曾深究,可如今想来,却十分不对劲……
但再转念一想,太子又觉得这想法未免荒诞。
平乱之后,临淮王便一直在追剿叛军,后来更是在朔方养病许久,只在元日时匆匆到长安献虏,很快便率军离开了。据他所知,当时零陵根本未曾与他碰过面。
就连这次西北之行,听说零陵也曾求见临淮王,要向他致谢救命之恩,他都没有与她碰面,何况什么私下交往呢?
他拂开心头这古怪的念头,望着千灯的背影走出他的视野,就像一缕袅袅笛音,消失了,余韵却依旧迷离。
他目光微沉,转头看见侍立于身后的韦灃阳,他紧皱眉头,若有所思。
“怎么了?”太子沉声问。
“有件事……属下总觉得有些怪异,但又说不上来。”
“与零陵县主有关吗?”太子回身坐下,取过案上冰酥酪。
“是她的某个候选夫婿——不,如今已被逐出候选了。”韦灃阳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旁,低声道,“就是之前北衙禁军的那个司阶凌天水,殿下还记得吗?”
太子自然记得。
那是千灯主动求进府的夫婿,也是原本需要收拾却在卷入谋杀案后逃脱的那一个。
当然,韦灃阳向他禀告过,凌天水是挟持了零陵,所以在场的人束手无策,才让他逃脱的。但后来零陵毫发无伤地回来,告诉所有人凌天水已经不在人世,他自然知道其中必定发生了什么——
可因为她的意愿,所以他让北衙禁军勾掉了凌天水的名号,将他处理成了意外身故。
“孤记得。难道说,他又在这里出现了?”
“属下不敢确定,不过如今县主身边有个戴面具的人常伴左右,此人县主曾对殿下提过,还是殿下发话让我们不必调查他身份的。”
他这么一提,太子恍然想起,当日他瞥见过候在外面那人的背影。
当时听零陵的意思,他应该是救了她的龟兹人,因此为了免遭麻烦,戴上了面具隔绝面容。
可如今零陵已经与龟兹王室和解,他却依旧不以真面目示人,证明他之前的猜测是错误的。他的身份,可能另有蹊跷。
“这么说……”太子沉吟问,“你怀疑凌天水不但没死,而且还回到了朔方军中,如今又出现在了零陵身边?”
“确有可能,凌天水那人,我虽然只打过几个照面,但那身材气势,令人过目难忘。”韦灃阳皱眉道,“可惜刘安陆此次未能随殿下同来,我并不熟悉那个凌天水,而他则与其交往较多,或许能认出来。”
太子微微颔首,想起当初节制左神策军的张百湾也曾对他提过,凌天水气势非凡,北衙禁军虽然都是悍勇之士,但他在万千人中亦难藏锋芒,令人一见难忘。
“无所谓,反正事情已走到这一步,就算零陵县主认出了凌天水,那又如何?”太子嗓音沉冷,道,“已经被扫除出她候选夫婿行列、并且她亲口对朝廷认定对方已死之人,难道还能重新再掀起风浪来?相比之下,更重要的,还是如今她身边剩下的那几个人。”
“最为棘手的,当属崔少卿……”
太子脸色有些难看,但最终还是道:“博陵崔氏虽是氏族之冠,但他们历代都在朝中立身,成也家世,败也家世,只要崔扶风有顾虑之事,就总有掣肘的机会。”
“是,殿下洞明。”韦灃阳自然点头附和,“此外回纥的鸣鹫王子,看着好像也不肯放弃让零陵县主和亲的打算……”
“回纥与龟兹虽有结亲可能,但零陵毕竟是大唐诰封的县主,没有大唐朝廷的允许,他们私底下怎可能达成和亲?”
“那太乐丞薛昔阳……”
“别人或许他能对付,但零陵是将门出身,她心中怎会怀着那些风花雪月,肯定不吃他那一套。”
“说到将门出身,还有一个纪麟游呢。”韦灃阳若有所思,“说起来,如今他与零陵县主也算是并肩作战,不但率领着她的父祖旧部,而且县主之前被关押在别苑时,也是召集人马,赶去救她的。”
太子淡淡瞥了他一眼:“之前你向孤保证过,已经设局让凌天水除掉纪麟游,并且万无一失。”
“是属下轻忽了,没想到被零陵县主寻出了破绽。但此次属下保证,绝不会再有任何意外。”韦灃阳显然对于之前的失败耿耿于怀,“这一路设计,从杞国夫人、苏云中、时景宁到昌邑郡主、金堂都借的是纪麟游这把刀。以属下看来,也该是销毁这把刀的时刻了……”
“是啊,这一路以来各种波折,是该收场了。最好,也能借此给零陵敲打敲打。”太子喝着冰酥酪,却压抑不下语调中的火气,“内有父祖旧部,外有北庭相助,就连龟兹也将大事托付于她,看来,零陵翅膀是真的硬了,可以试着自由翱翔,飞出长安甚至大唐的区域了……”
韦灃阳会意,立即道:“殿下所言极是,零陵县主毕竟年纪尚轻,还不懂以大局为重。北庭与龟兹势大,属下不好插手,但那批老兵和纪麟游这个毛头小子,还是可以让他们知晓轻重,以儆效尤的。”
“是啊,她自幼行事就有主见,孤前次的提议,着实是从她切身利益出发,可她却丝毫不加考虑,是否从未将孤和大唐朝廷放在心上……”
太子手捧着冰凉的酥酪,虽竭力压抑语气,但心头那股莫名的灼热怒火忽然在瞬间突破了胸臆,直冲顶门,让他脑子嗡的一声,忽然便不受控制,狠狠将手甩了出去。
砰的一声,冰酥酪连同茶盏摔在地上,溅成一滩不可收拾的污秽。
韦灃阳心下暗惊。自从昌邑郡主那场变故后,太子殿下心思日渐深沉,性情也变得古怪,有时候突发的暴躁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让他们这些身边人都觉天威难测。
侍女战战兢兢上前收拾,太子也觉自己这暴怒突如其来,起身深深吸气,转而走到陈设的冰山旁,抬手按在沁凉的冰上,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
“又或许是,另有了倚仗就会不一样。如今她在龟兹天高任鸟飞,已经不需要大唐了。她这一番努力没有白费,孤亦为她感到高兴。”
他抓紧了面前雕镂成仙山的冰块,宁可掌心被冻得青紫,也要让晶莹的冰融成污浊的水。
韦灃阳见他后背迅速沁出湿痕,示意侍女拿衣服来更换,一边小心询问太子:“殿下,那属下便过去了?”
“去吧,既然是已无用的刀,就让他顺理成章折断在这场风波中,让一切过往结束。”太子收回了湿漉漉的手,在柔软的布巾上擦干,恢复成洁净白皙的一双手。
“也希望零陵能自此之后,变得懂事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