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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抉择

作者:侧侧轻寒字数:4.5千字更新时间:2026-11-03 14:43:00
第404章 抉择

千灯录(全六卷)

第三十六章 抉择

“仙珠你急不急?再犹豫一下,纪麟游和你祖父的兵都死定了!”

听着鸣鹫脱口而出的话,千灯的神情终于彻底沉冷下来。

“这么说,鸣鹫王子是要以此相挟,逼我与龟兹答应回纥开出的条件了?”

“怎么会呢?我不是给仙珠你自己悬着(选择)嘛……”

“既然如此,我选择与回纥结束合作,一切免谈。”千灯决绝道,“你们为了达成目的,故意在行动中设下漏洞给西番人,想要借机捞取好处,如此背信弃义,请恕龟兹与我难以容忍。所以,我们之间的合作一笔勾销,王子请回吧!”

见千灯转身要回营,鸣鹫急了,赶紧追上去:“仙珠,你等等,你不管纪麟游和你父祖的老兵了……”

“不劳鸣鹫王子费心,此事出发前,县主已经托付我了。”

身后传来令鸣鹫发怵的声音,转头看凌天水已驰到面前,他心底暗叫不好。

只见他翻身下马,将马鞭丢给身旁侍卫,大步走到千灯身边,对她道:“西番军败势已成,昌化王麾下的老兵伤亡不大,县主放心。”

有了他的话,千灯知道战事定然无虞,松了一口气。

而鸣鹫与梅禄懊恼不已,知晓己方图谋破产,灰溜溜地互相使个眼色,赶紧窜到后方不起眼处观战,免得在此时此地碍眼。

这一场大战直杀到接近午时,大局终定。

在众人的陪护下,千灯从大营中出发,第一次踏上了沙场。

烈日覆照于厮杀后的荒原上,血腥味弥漫,苍蝇与秃鹫早已闻味而来,在尸体上聚集。

崔扶风微微皱眉,示意千灯别太靠近,又询问正在打扫战场的龟兹士兵们:“尸体都清点出来了吗?我方伤亡如何?”

龟兹士兵用刀戳着地上的尸身,连衣服上的血污都顾不上了:“朔方军杀起敌来跟不要命似的,哪还捡得到多少漏?我们不过扫扫尾,大头功劳都被他们拿走了,伤亡么,好像还行,我们队里伤了四五个兄弟……哎哟!”

他戳着地上的尸体检查是否有西番军装死,没想到差点戳到穿着大唐服饰的战士了。

那战士动弹了一下,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看着还有口气在。

崔扶风立即回头,喊了一声:“军医,快过来,这边有活口!”

千灯看见地上伤者的模样,有些眼熟,好像是父祖麾下的老兵,便跟着军医走了过去。

走了两步,脚下的感觉有些异样。她低头看去,荒野上的泥土被鲜血浸透,粘在她的鞋底上,黏腻沉重。

她怔了怔,抬头看向面前横尸的荒原。

士兵们三人一组,翻检着尸体,敌军的在要害处补上一刀确定死亡,同袍的遗体抬到旁边等待清理。

大家都平静得近乎麻木,偶尔有人翻开扭曲的肢体,说一句:“这不是汪四吗?他老婆去年还给他生了个娃呢。”

“老母幼子抚恤加厚,他多个娃多拿一份,也不算亏。”

脑中仿佛慢慢被灌入了一阵冰凉,她恍然回过头,她看见身后的凌天水,只觉心口堵得慌:“对不起……”

他扬扬眉,似是不知道她的意思。

“若不是我向你借兵,若不是为了帮助龟兹,你手下的兄弟也不会有伤亡……”

“思虑这些干什么?这是他们难得的机会,不然军人为何要个个奋勇,争抢上阵?”他却平淡道,“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不去上阵杀敌,他们怎么养家糊口,哪里的军功前程?”

千灯定定看着他,下意识问:“你也是这样吗?”

他随意指了指自己的脊背:“难道你当时没看见,我身上的伤痕吗?”

她当然见过,在被她抽破绽裂的衣服下,是新旧纵横的累累伤痕,仿佛他一路走来的脚印,深深浅浅,至死不灭。

原来,这就是她的祖父、她的父亲,还有他的人生。

她站在这未曾经历的场景中,穿着高祖母留下的旧甲,呼吸着血腥气息,回头看见军医指挥着龟兹士兵们,将几个重伤的士卒抬到平地上。

在经过她身边时,一个龟兹士兵艰难地张合着枯槁双唇,竭尽全力对着她挤出几个字:“大唐县主……你救了龟兹……你不是凶手……”

抬着他的龟兹士兵也下意识都停下了脚步,几个人齐齐向她低头致谢,只是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正是尉迟乙耀。他失陷于西番军手中,一直在苦苦支撑,此时终于趁乱突围,正在士卒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过来,显然受了伤。

在这大战告捷的时刻,尉迟乙耀终于摒弃了原本一直存着的成见,甩开扶着他的士兵,带领着众人一起向千灯下拜:“兄弟们,咱们一起拜谢大唐县主!”

千灯没想到他竟二话不说跪倒在血泥中,赶紧弯腰去扶起他:“将军与诸位不必见外,我是昌化王的后裔,身上与你们一样流着龟兹的血脉,抗击外敌、保卫龟兹亦是我辈职责。”

尉迟将军被她和身后士卒们扶起,面上犹带羞愧:“国主将龟兹托付给县主时,我等兀自因之前误会而不服。如今才知晓,若无县主竭力奔走筹谋,我龟兹这一战怕是要受灭顶之灾!请县主与我等一起凯旋回城,我要向国主、向龟兹朝廷、向王城所有人忏悔认错,不该中了西番人的奸计,大唐县主,绝不是残害龟兹王族的凶手!”

听到他这番发自肺腑的铿锵话语,千灯欣慰道:“将军不必挂碍,之前误会皆是西番所为,如今我们正当一起为龟兹而努力共勉!”

尉迟乙耀连连点头,千灯见他伤势不轻,便叮嘱军医先将他扶到营中好生照看。

正在此时,军营外忽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是几个昌化王旧部的老兵急切奔了进来。

一看见千灯,饶是一群大男人,也不由都红了眼眶,哽咽道:“县主,纪录事他……他……”

千灯见他们这般模样,顿时心惊,立即问:“他怎么了?”

说话之人抹了一把泪,转头看向后方。

营门外,几人抬着一具缚辇,脚步沉重地走来。

看见上面蒙着的血污破布,千灯心下顿时涌起不祥的预兆。

她转头看向凌天水,他眼中也掠过一丝错愕:“不可能,我离去之时,西番军已经溃散,哪有余力再组织攻势?”

言罢,他大步走到缚辇旁边,示意掀开上面盖着的血布。

破布掀开,满身沙尘血污的尸身展现在众人面前——

那下方气息断绝的年轻面容,正是纪麟游。

千灯只觉心口如遭重击,她呆立许久,才僵硬地走到纪麟游的尸身之前,明知道他已经没有任何生机,还是俯身用颤抖的手去试探了一下他的鼻息。

没有感觉到呼吸气流,她只触碰到了他的面颊,冰冷一片蔓延到她指尖,透彻骨髓。

几个时辰之前出发,拍着胸口保证说自己一定会守好后方的人,如今确实守好了后方,但却已经再也回不来了。

那双清澈而没有心机、总是会被人一下看穿的眼睛,已经永远闭上,里面再也没有少年意气的光彩。

千灯的呼吸久久停滞,周围无人出声。

许久,她听到凌天水低沉凝滞的声音,他在问老兵们:“朔方军不是已援救战局了吗?我离开时纪录事还好好的,是何时出事的?”

“是……当时我们以为战局已定,所以分散开去追击敌军,也有人在清理战场,等回头重新聚合时,却未看到纪录事身影。等我们到处搜寻,才发现他已躺在血泊中,没有了气息……”

千灯用颤抖的手,将盖在纪麟游身上的布一把掀开,看向他的胸口。

心口的血洞早已流干了血,在干燥的龟兹夏日中,皮肉翻卷,血迹干裂,触目惊心。

她定定望着那个血洞,仿佛看到了当初夺走母亲生命的那个可怖伤口,一时气息凝滞,无法呼吸。

身后一双稳而有力的手将她扶起,她听到凌天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的死有蹊跷,我们得查证一下。”

崔扶风示意老兵们将纪麟游的尸身抬入营帐中,一回身之际,看见鸣鹫站在营门边,面色迟疑地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来。

他心知肚明,若是回纥没有图谋不轨,好好守住后方的话,纪麟游未必会出事。

而如今,被他拿来要挟千灯的事竟然成真,纪麟游真的牺牲在了战场上。

一想到此事后果严重,鸣鹫一咬牙一拍大腿,冲上来对着纪麟游尸身嚷道:“是西番人干的!我这就带人去,宰了他们为纪麟游报仇!”

没等他说完,千灯已冷冷瞥向了他。

只一眼,他心下发紧,缩了缩头不敢再说话。

心下浮起不祥预感,她不会再原谅他,他恐怕也再没有得到她心意的可能了。

“我……我康康(看看)他的伤口……”

千灯嗓音冰冷,一口回绝:“不必,他的死究竟为何,我会彻查清楚。”

纪麟游的尸身被抬入营内,屏退了所有闲杂人等,千灯与崔扶风、凌天水三人如同往昔,凌天水检验、崔扶风辅助、千灯记录,开始验尸。

“验:死者全身无其他明显外伤,唯胸部偏左侧一处刀创,由背而入,进左肩胛骨下角内侧,出第五至第六肋间隙,创口周围见大量已干燥的喷溅状及流注状血迹,显见刀尖并不锋利,呈圆钝状,但因力道强劲,足够凶手持刀穿透心脏,一击致命。”

“凶手干净利落,显然是个老手,但这并非战场上杀人的手段。”崔扶风按照他所说复查伤口,若有所思,“在敌军溃败之后,被刺客从后方下的手……恐怕他不是死于西番之手。”

凌天水赞同:“上阵作战时,用矛、枪、厚背宽刃刀才有杀伤力,而杀害纪麟游的凶器,刀身窄薄细长,绝对不利于对砍,几下就会废掉。”

千灯在卷宗上飞快记录着,声音微凉:“前端圆钝,是御林军为了瑞虎装饰而修改的制式刀,和我们之前曾调查过纪麟游的佩刀很像。”

“对,奉天之难后新换的、殿前佩戴的瑞虎刀。与杀害时景宁和昌邑郡主的,同一样式。”

因为这个样式的刀,他们还曾怀疑过纪麟游,也因此害他遭受过牢狱之灾。

而如今,就连他也死于这把刀下。

凌天水拉上白布,将纪麟游的遗容遮盖好。

千灯攥紧墨痕淋漓未干的卷宗,喃喃道:“看来……他是真的不肯放过我身边任何一个人。”

她没有说出那人是谁,但他们都已知晓。

凌天水沉吟片刻,问:“你准备如何应对?”

她知道他不惧一切,无论对手是谁、是何局势,他都会尽力帮助她。可此时此刻,她下意识迟疑了,一时不知如何抉择。

仿佛看出了她的矛盾痛苦,崔扶风低低叹息,说道:“原本,县主如今按照你娘的遗言,就此回到龟兹,可以抛开过往一切,不必再理会过往恩怨了。可如今看来,只怕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即使你一意退让,怕是最终还是要被逼入最后的绝境,难以善了。”

千灯听着他的话,手指紧紧抓着纪麟游的验尸档案,就如攥住母亲的死、刻骨的恨、这一路走来无法言说的痛。

凌天水看见她泛白骨节与手背痉挛的青筋,心口涌起疼惜,抬手想要握住她的手安慰一下,崔扶风却已伸手取过她手中的卷宗,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低声说:“县主无须忧虑,一切从心而行,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听凭本心即可。”

本心,她的本心是什么呢?

无数个暗夜里,纠缠着她的噩梦在这一刻又降临到她身上,无法摆脱,挥之不去。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让她亲人尽丧、夜夜辗转难眠之人,就在她的眼前。

她必须要告别这一切,驱散笼罩在自己身上的阴翳,以后,好好在龟兹丰沛旺盛的日光中,活下去。

仿佛如梦初醒,她握紧了自己的双拳,声音嘶哑却决绝道:“是,我白家满门遇难,不该是逃避的那一个。无论揭穿真相后,我要面对的是生还是死,都要明明白白。”

她的母亲不能不明不白死去。

她这一路来的冤屈不能就此忍气吞声。

她白家满门忠烈,不应该落得这般下场。

“但,”崔扶风望着她,低低说,“龟兹危难已解,他马上要离开了,若县主已经决断的话,那得尽快动手才行。”

“是,这可能是我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时机了……”她紧攥着自己的手,眼前如电光般闪过母亲临终前的那些血,那洞穿的伤口,那在夏日中她绝望地看着腐败的尸身……

她咬紧牙关,从牙缝间一字一顿地竭力挤出撕心裂肺的话:“是真相就得让它大白,作恶的苦果就得让凶手自己吞下去,我绝不能容忍他自以为是,逍遥过完这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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