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灯录(全六卷)
第四十四章 钓鱼
龟兹与大唐联军大败西番,打开十年来的大好局面,全国上下皆是欢欣鼓舞。
尤其是王城人民,更是载歌载舞,苏幕遮又续了三天,欢庆胜利。
朝阳初升,王宫外的市集上更添热闹景象,就连商贩们的吆喝也显得格外卖力:“庆祝胜利嘛,大叔,买条羊腿回去烤了吃嘛!”
“来一条!我大儿子、三侄子都死在西番人的手里,今儿我再买点酒,带小儿子去祭拜祭拜,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姑娘,买条鱼回去用椒蒿炖了吃嘛!”蹲在街角卖鱼的摊贩看见有人在自己面前停下,下意识地先喊出这话,然后一抬头,看见是个穿着青金石绣银纹薄纱裙的少女,虽然头纱遮住了大半面颊,但那缥缈清远的气质,绝不像是会做椒蒿炖鱼的模样。
陪在她身旁的男人也很扎眼,作大唐贵公子的装扮,光华蕴藉,一看便不是普通人。
他讪讪起身笑了笑,又有些无措:“两位,买鱼吗?”
这两位自然便是千灯与崔扶风。
“买。”千灯应了一声,看看被他串起来的鱼,在水桶的浅水中只偶尔挣扎一下,便问,“小哥,天气这么热,你这鱼都快死了吧,我带回去还能新鲜吗?”
“怎么不能呢?姑娘放心!”卖鱼小哥巴不得与漂亮姑娘多攀谈几句,立即便道,“几天前也有个大唐来的公子——那公子也好看得紧,又会打扮又爱笑,他看上了我的一条花翅子鱼,说要带回去养着,从旁边寺庙借了个盆装水把它带走了。后来我看见他回寺庙还盆,还问了一句那鱼的事儿,他说活得好好的。”
那位买鱼的公子,显而易见就是薛昔阳了。
千灯微微一笑,起身假装好奇道:“旁边寺庙有盆出借?那我也去借一个,把鱼装回去。”
崔扶风陪她往后方走去,若有所思打量这个平平无奇的寺庙:“怎么了,县主对此有兴趣?”
“我之前去薛昔阳那边,看到了他的鱼盆,上面绘着渔猎游宴,显然不是寺庙中该用的东西。问了一下,他确实只是临时借用了寺庙的盆之后,便立即还回去了。”千灯随口道,“如果我没想错的话,我想他当日向寺庙借来的盆,应该不是普通的盆——或者说,不是真正的盆。”
“前几日被借去装鱼的盆?”
听到他们的询问,寺庙中的僧侣顿时想起此事:“是不是那位样貌颇为华美的郎君,龟兹话说得比我们本地人还地道的?”
“正是,他借盆是为了装一条花翅子鱼。”
“小僧记得。”旁边一个小和尚插话道,“那条鱼果然漂亮,装在乌沉沉的铜磬中,那颜色也很鲜亮呢!”
“铜磬?”崔扶风看了千灯一眼,见她成竹在胸,果然之前说不会是普通的盆已经应验了,“怎么会装在铜磬中?是哪一个?”
“就是门口那一个啊。”他抬手一指门口檐下的钟磬,说道,“小庙就只我们几个人,所以做早课晚课都在这边。那日刚做完早课,那位薛施主便在门口看到这铜磬了,他手里捧着一尾活鱼,说怕路上干涸,这磬大小刚好,边沿又高,不怕花翅子跳出来,因此想临时借一下急用。”
老和尚听是救生之事,便让小和尚帮忙将铜磬拿到门口沟中舀了水,将鱼养在了其中。
他押下了自己随身的玉佩为抵,带走了铜磬,不过第二日他便将铜磬归还了,还给庙中施舍了不少香油钱,玉佩自然也完璧归赵。
千灯听完,走到铜磬面前查看,见它形制不小,径寸如同寻常小木盆,但磬的边沿比民间常用的盆要高上许多,并且口沿稍稍收拢,以利于聚集回声,声音洪亮。
她抬手试着敲了敲这个磬,又将它捧起来掂了下轻重。
这磬虽然看起来不小,但黄铜毕竟贵重,而且为了发声清亮,壁沿敲打得很薄,并不沉重,难怪即使装了水,薛昔阳也可以将其捧走。
“不知这磬是否也可以让我借用一下呢?”千灯捧着它询问寺中僧侣们。
小和尚好奇询问:“你也买鱼了吗?”
千灯朝他神秘一笑:“对,我可能很快就要钓到一条大鱼了。”
收好铜磬后,千灯去了龟兹王宫。
伺候白昭苏的侍女们聚在外间煎药,药香萦绕一室。她入内室看见守在榻边的嬷嬷,她握着王女的手回头看千灯,面上难掩欣喜之色:“县主,你来了?刚好王女现在醒来了。”
白昭苏身体底子生来便不佳,此番侥幸死里逃生后,虽终于醒转,但也只是偶尔清醒片刻,能艰难挤出几个字而已。
看见千灯过来,白昭苏苍白的小脸上露出笑意,紧紧抓着她的手叫她:“县主姐姐……”
千灯笑着抚抚她的脸颊,问御医王女如今是否已大好。
御医面露难色,道:“王女虽然脱险,但似乎受到了太大惊吓,有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
白昭苏小小声说:“我记得是县主姐姐救了我……把我从火里救出来的。”
“是,这点王女早已经告知我们了。”嬷嬷心疼地对千灯道,“只是那日大殿之内的具体情形,王女一直回忆不起来,想必是情形太过可怖,她受惊过度,因此……”
千灯默然点头,正在思忖间,却听旁边一个老宫女道:“我看王女这模样,倒好像是在火场中丢了魂,还没回来呢!或许,咱们带县主去火场中喊一喊,能找回来也说不定。”
“丢了魂?”众人本来对这说法嗤之以鼻,御医却道:“或许也有道理。王女在灵殿火场中受惊昏迷,以至于神志无法清醒。若是带她重新回到事发之处,在相同环境之下,说不定真能刺激王女苏醒过来。”
病急乱投医,众人商议过后,去禀告了国主,然后准备了床榻,小心翼翼将王女抬起,用洁净锦被覆好,抬出王宫后门,向着灵殿而去。
千灯想了想,吩咐玳瑁到安西都护府的偏院去,寻找随行的大唐太医。
玳瑁急匆匆跑回去,找到太医住处,用力拍门:“陈太医,陈太医!”
好久不见回应,她正在着急,住在同院的薛昔阳被她惊动,出门问她:“玳瑁姑娘可是寻陈太医有什么急事么?他昨夜被那边唤去后,就没再回来。”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安西都护府的正中院落,示意是太子那边把他喊去的。
玳瑁“啊”了一声,皱眉道:“这可怎么办,县主急着找他呢。”
薛昔阳听到是千灯的事情,立刻关切问:“怎么回事,县主身体不适么?”
“没有没有,是宫中要将王女送去灵殿招魂,县主觉得不妥,想让陈太医过去看看,迟了怕拦不住他们。”
听说县主无恙,薛昔阳神情一松,露出笑意来:“什么招魂?怎的龟兹王宫中也弄这些荒诞不经的事情?”
“正是呢,而且薛乐丞您说好笑不,连他们御医都赞成附和,说是王女精神混乱,那日在大殿中发生的一切都记不得了,得回到受惊之处刺激刺激,对她醒来或许有效果呢。”
薛昔阳慢悠悠问:“那万一受了惊吓更糟糕了,可怎么办?”
“那也总得想起来啊!听说王女当日在灵殿内,已经发现了很重要的线索,说是和她之前熟悉的一个家族有关,但是吧龟兹有名有姓的家族那么多,她实在想不起来了,唉……希望她能赶紧恢复记忆吧,县主这么聪明,一定能根据她的线索揪出真凶的,薛乐丞您说对吧?”
薛昔阳眉梢的笑容依旧在,只是眼神微冷:“是么?那希望她赶紧想起来,是什么家族吧。”
玳瑁见时候不早,自己又绝不可能去太子那边把陈太医叫走,只能无奈朝薛昔阳匆匆行礼:“我得赶紧去回复县主了,薛乐丞若是见到陈太医回来,请帮忙跟他说一下,邀他给王女诊断诊断。”
“好,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