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灯录(全六卷)
第五十四章 托孤
军队入城,沿着王城大街一路行至中心。
在龟兹王宫门前,千灯率众人下马,抬头看见龟兹大小官员皆已在大都尉丞与大将军的带领下,于宫门前恭谨静候。
在百官的奉迎下,千灯从大开的正中宫门进入王宫,向着大殿走去。
即使伤势沉重,已届垂危,龟兹王依旧强撑病体,命人将自己抬到大殿,亲耳听众人禀告了大捷的消息。
天大的喜讯让他豁开血肉模糊的嘴巴,展露出艰难笑意,可那灰败的脸色却无情地显示,他已时日无多。
千灯不由想起凌天水之前的判断,知晓他死期临近,心中百味杂陈。
王宫中丝竹声响,前殿庆典即将开始。
众人被宫人们引去落座,千灯则先去偏殿探望王女白昭苏,看看她如今情况如何。
“县主……”龟兹王强撑病体,抬手示意她稍留片刻,“我……有些事要与你商量。”
千灯自然知道,他想必也料到了自己凶多吉少,要托付后事了。
“是,国主请稍候,我先将王女接来。”
她亲自来到白昭苏所住的院门口,只见一群人正在门口惶然无措,莫衷一是,见她来了,赶忙上来请示。
“县主,听说国主如今……如今已不太好了?”
千灯心情沉重,点了点头,问:“王女呢?”
宫女们道:“王女喝了药,刚刚睡下。”
“县主您看,要不要让王女过去呢?”嬷嬷迟疑着,问,“王女大病未愈,刚刚醒来不久,若是因为过度伤心惊吓而病情加重,那……那可怎么办呢?”
旁边一个老宫女则道:“不如,先瞒着王女,等她身体大好了,咱们再慢慢透露给她吧……”
千灯摇了摇头,毫不迟疑道:“我去喊王女起来,你们准备一下床榻,抬她去见国主。”
众人正商议不出个所以然,只缺主心骨,听到她决断,立即便应了,各行其是。
千灯入内,坐在白昭苏床头,握着她的手轻唤:“王女,醒醒。”
白昭苏迷迷糊糊醒来,睁大惺忪的双眼看着她。
“别伤心,昭苏。你已经长大,以后还要撑起这个王宫,这座王城,这个国家……纵然风雨倾泻,我相信,你也一定能无所畏惧,成长为合格的王者。”
就像当年,她也是十三岁,失去了父祖坚实的倚靠,迎来了命运的转折。
可是,该来的总会来,该面对的,总得面对。
不然,她们如何能长出足以抗击风雨的身躯呢?
宫女们给白昭苏换好衣服,扶她靠在小榻上,抬到了龟兹王所在的后殿。
周围其他人都退下,唯留了大都尉丞、尉迟乙耀等几个龟兹重臣在左右。
白昭苏看着奄奄一息的父王,有些惊惶,下意识地握住了千灯的手。
千灯反握住她的手掌,紧紧攥着,仿佛在传给她力量。
“此番若无县主多方牵头筹措,联合大唐与龟兹军大败西番军……我龟兹难有接下来的长期稳定,县主……是我龟兹的大恩人啊!”
听龟兹王这般说,千灯立即道:“龟兹是我血脉之地、父祖之国,此番我侥幸能贡献微薄之力,亦是我辈义不容辞之事。”
“是,承蒙县主大义,我……如今还有一件事要托付县主,此事关系我龟兹百年大计,希望在场诸位共同做个见证。”
他说得如此艰难又郑重,众人亦知晓他是在托孤了,纷纷面带沉重地下跪聆听。
龟兹王抬手示意将白昭苏抬到自己身边,抚着她的头,艰涩道:“我王族蒙遭大祸,幸得县主相助,帮我们留下了昭苏这唯一一条血脉。只是她……年纪尚幼,又从未涉及政务、受过培养。幸而县主对她有恩,她亦对县主多有孺慕敬仰。县主既是……我王室亲族,亦是大唐贵女,远见卓识,胸襟非凡,我想请县主在龟兹多留些时日,教导昭苏,监控国政,不知……县主意下如何?”
此话一出,众人在错愕之际,又觉理所当然。
毕竟白昭苏即位后,小国弱主,定然无法掌控龟兹局势,更可能短短时间便被周边势力吞噬。
而零陵县主却远有大唐、近有北庭鼎力之助,更兼是王族血亲、昌化王后裔,若能有她摄政,龟兹应当可保安定无虞。
只是……
众臣的心中,不约而同涌起一个念头,心想:零陵县主有实力、有能力,更有父祖加持的身份,只需要取得大唐的许可,她要做龟兹女王亦非难事,何苦只做一个站在背后的摄政王姊?
难怪龟兹王要让他们做见证,他唯一能期望的,就是将县主架上这“托孤”的道义名号,为了父祖的盛名与自己的风评口碑,熄了篡位之心,免遭天下人诟病耻笑。
满殿的人都是暗暗变了脸色,等待这位大唐县主的反应。
唯有白昭苏并不懂这一瞬间背后的暗潮,只用充满希冀的目光望着千灯,眼中写满了安心,仿佛知道县主姐姐一定会如以往一样,全力相帮她走出困境。
在满殿各怀心腹意味不明的目光中,千灯沉吟一瞬,随即长出了一口气,走到龟兹王病榻前,俯下身去。
她在龟兹王的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寥寥数字,却让弥留之际的龟兹王瞪大了眼睛,错愕盯着她。
千灯倒退两步,郑重向他躬身行礼:“若国主允许,我定会信守承诺,此生不移。”
“好……好!”龟兹王竭尽最后的力气,眼中老泪纵横,一时悲喜交加,又带着愧疚追悔。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对白昭苏挤出艰难喑哑的几个字:“昭苏,父王去了以后,你……你无论何事,都……都可倚仗县主,信她敬她。无须担忧!”
满堂的朝臣在沉痛低头间,都暗暗思忖,不知这位大唐县主究竟在国主的耳边讲了什么,竟能让他因寥寥数语放弃成见,彻底相信了她?
而千灯走到苍白虚弱的白昭苏身边,抬手握住她微凉的小小手掌,单膝在她面前跪下,低声道:“白千灯见识浅薄,并无大智慧,不敢说教导王女。但我愿长驻龟兹,尽心竭力辅佐王女,相信你定能如我们的高祖母归善女王一般,为百姓谋安定和平,为龟兹再创盛世。”
听她如此郑重许诺,龟兹王喉口发出一声呜咽,挤出了最后一句话:“有县主镇国辅政……实乃……龟兹之福,西北之福!”
殿上众臣亦纷纷向千灯叩首,山呼:“龟兹之福,西北之福!”
夜色昏暗,前殿丝竹悠扬,觥筹交错。
龟兹、北庭、昌化王旧部等各方在王宫前殿欢庆胜利,大都尉丞出面接待。
后殿事了,千灯草草去前殿露了个面,向各方敬酒致谢,发现太子与崔扶风都没有在这个场面出现。
太子如今身患不治之症,自然无心来这种场合应酬。
而崔扶风,应当是已经出发前往洛阳了,他向来总能迅速决断,做出最有利的决定。
再看了一圈,没有发现凌天水的踪迹,她与众人举杯,向熊岳等人谢了各方挽救秋瓷、大败西方的功劳之后,便转身离席了。
走到后殿附近,她停住了脚步。
里面已经传来哭泣声,宫人们哭天抢地哀号,中间夹杂着白昭苏细弱的悲泣。
不需进内,她已经知晓,龟兹王殡天了。
已经经历了太多的离别,一时之间,她并不想进内去处理丧事,主持大局。
她转过了身,一个人在王宫中慢慢走着。
今日是庆功之夜,布防都在前殿附近,宫墙底下清冷无人处,千灯一抬眼看见墙角火光明灭,有个宫女模样的人正蹲在墙角下烧纸。
她微皱眉头,见四周多有杂草树木,万一引燃了十分麻烦,便上前问:“你是哪边的宫人,怎可在这里烧纸?”
本来只是随口问问,谁知那宫人一听到她问话,“啊”了一声,跳起来就想逃。
千灯心下诧异,正要阻拦,却见后方有人从廊下闪身而出,黑暗中扯住那宫人的肩,一带一按,那宫人便摔跌于地,一时爬不起来了。
这等迅速的反应与超卓的身手,除了凌天水还能有谁?
千灯看了他一眼,走到宫女身边,问:“你是哪个院的,跑什么?”
“我……我是北王府的侍女,之前一直随身伺候北王妃的,王妃去世后……我、我回宫里当差。”
千灯端详她的模样,想起当日北王妃与她见面时,确实曾见这侍女在王妃身边伺候,便朝凌天水点了点头,示意放开她。
“那你在宫墙下烧什么?不知道着火会有危险吗?”
“县主恕罪,县主恕罪!因为如今西番人被击退,王妃大仇得报,所以我……我想偷偷给王爷和王妃烧点纸钱,愿他们来世能幸福康泰……”
千灯叹了一口气,示意她收拾东西离开,又道:“日后要祭奠的话,记得找近水砂石处,别在这种地方弄了。”
“是,多谢县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