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远,雪儿都满三岁了,早就能自己握筷用饭,何须你喂她,可别把孩子宠得不知规矩。”
一道清丽的娇嗔声顺着门缝钻出来,语调刻意拖得软糯甜腻。
萧令仪眼底寒色再沉几分。
这道声音她认得,原是文渊侯府里一名绣娘,名唤柳莺。
三年前柳莺以家中老母病重无人照料为由递了辞呈离府。
原来竟是被她素来标榜温润端方的夫君沈宴臣,悄悄安置在此,金屋藏娇。
紧接着,沈宴臣那惯常的温润嗓音响起,语气宠溺:“咱们雪儿这般乖巧灵动,我难得抽空过来,亲手喂一顿饭又有何妨。”
院外的萧令仪浑身血液骤然发冷,面色褪得惨白。
沈宴臣何曾用这般柔软耐心的语气对待过糯糯?
何曾亲手喂过自己亲生女儿一口饭菜?
便是面对嫡长子言儿,他也永远板着一张冷脸,动辄搬出严父说教,处处严苛。
原来从前对亲生子女的冷淡疏离,从不是他信奉严父之道。
只是打心底里,从未爱过她生下的骨肉。
萧令仪眼眶猛地泛红。
连她的孩子都吝惜半分温情,又怎会真心待她?
既然心中毫无情意,为何还要与她扮演六年恩爱夫妻,日日虚情假意,欺瞒皇室,戏耍于她?
心口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拉扯,一寸寸碎裂,疼得喘不上气。
可院内传来的交谈,一句比一句刺耳。
“清远,天色不早,你今夜当真不回侯府吗?”柳莺的声音再度响起。
“不回了。”沈宴臣答得干脆,尾音缠绵暧昧,藏不住缱绻,“晚些我留下来,陪着雪儿……还有你。”
那个“你”字,说得缠绵入骨,与平日里在她面前一本正经的形象判若两人。
柳莺娇笑着推他:“孩子还在一旁,别这般不正经。”
“无妨,小家伙满嘴油光,哪里听得懂我们说话。”沈宴臣低低发笑,语气满是纵容。
萧令仪立在门外,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皮肉,淡淡的血腥味漫上唇齿。
不多时,里头传来奶娘带着孩童入内洗漱的脚步声。
院中一时安静下来,只剩那两人压低的调笑,伴着衣料轻蹭的细碎声响。
片刻后,柳莺的声音骤然压低,藏着几分惶恐不安:“宴哥,糯糯如今那般痴傻,万一哪天她忽然清醒过来,我们该如何是好?”
萧令仪呼吸猛地一滞,浑身僵住。
沈宴臣的语调淡漠至极,好似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你不必忧心,一个痴傻女童,掀不起半点风浪,威胁不到你我。”
“就算糯糯未曾失魂,在我心里,也万万比不上雪儿。我心上自始至终只有你,还有我们的女儿。”
“可当年找的那个巫婆,不是说好会让糯糯失魂断气么?”
柳莺的声音透着不安,“怎么最后只是变傻了?这让我们的女儿怎么顶替她的位置?万一哪天长公主起疑……”
“慌什么。”
沈宴臣一声嗤笑,内里是刺骨冷酷,“再过几日,我寻个由头,让人把她带去城外荒山丢弃。”
“一个神志不清的傻孩子,走失在外再寻常不过。”
“届时侯府对外只称染病夭折,谁会费心追查一个痴儿的下落?”
“可……万一……”
“没有万一。”沈宴臣打断她,声音陡然阴沉,“令仪那边你不必担心。”
“她最重皇家颜面,即便心里起疑,也绝不会为了一个‘已死’的女儿,闹得皇室与侯府反目。”
“她只会忍,只会认。”
“这本就是她欠我们的。若非当年陛下一纸赐婚将你我拆散,我们何须这般偷偷摸摸?”
“就算萧令仪替我们养育雪儿,也是她理所应当偿还的亏欠。”
——轰。
萧令仪只觉得脑中一声巨响,像有什么东西彻底崩塌了。
她站在原地,身子晃了晃,却奇异地没有流泪。
眼底的悲戚一点点褪去,只剩下冰封万里的彻骨寒意。
楚云汐站在她身侧,早已气得咬牙切齿,手按在腰间,几乎要摸出那枚玉符当暗器砸进去。
她担忧地看向萧令仪,却见她神色异常平静——
平静得可怕。
下一瞬,萧令仪抬脚蓄力,毫无半分迟疑。
“砰——!!”
沉重朱红院门被一脚狠狠踹开,门板重重撞在院墙之上,震出震天巨响。
院内,沈宴臣正一手揽着柳莺的腰低声调笑,闻声猛地回头。
方才脸上温存缱绻还未散尽,在看清门口来人的刹那,血色瞬间从两人的脸上褪得一干二净。
两人瞬间站起身,柳莺则一脸惨白躲在他身后。
沈宴臣人模狗样地站在那里,一身月白常服,金冠玉带,面容清雅俊逸。
此刻双目圆睁,下意识将身后那个长得清纯如莲、眉眼却透着狐媚的女子死死护住。
“令……令仪?!”
他声音结巴慌乱,心脏狂跳几乎冲破喉咙,“你怎会寻到此处?”
这个院落他隐瞒了四年,连心腹都不知晓,也不知公主是如何发现的。
萧令仪一声冷嗤,目光如利刃直刺向他:“怎么,本宫来得不巧,扰了你们的温存?”
说罢,她眼角瞥向躲在沈宴臣身后瑟瑟发抖的柳莺,后者死死拽住沈宴臣的衣袖,像抓住救命稻草。
沈宴臣顿觉心惊,在对上萧令仪冰冷的目光时,心陡然一沉,面露心虚:“令……令仪,你何时过来的?”
萧令仪嗤笑一声,笑声讥讽:“你们方才所言的一字一句,本宫站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
沈宴臣与柳莺脸色煞白,如遭雷击。
萧令仪看向沈宴臣,眼含滔天恨意:“沈宴臣呀沈宴臣,你瞒得可真紧呀,竟敢背着我养外室,还是一个过气的绣娘。”
“你若想要她,纳进府便是,何必养在外面,若被人知晓,平白闹了笑话。”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令沈宴臣背脊发凉,冷汗涔涔。
半响,他牵着柳莺,扑通一声跪在萧令仪脚下,声音求饶:
“令仪,一切都是我的过错!是我一时糊涂引诱柳莺,此事与她无关,要责罚便罚我一人!”
萧令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呵,本宫与你成婚多年,竟不知,你还是个痴情种!”
她声量陡然拔高,怒骂:“沈宴臣!常言道虎毒尚不食子,糯糯一声声唤了你数年爹爹,你怎忍心谋划取她性命?”
“你的心到底是不是肉长的!”
沈宴臣脸色一瞬心虚,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