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娘的声音在林间回荡,字字泣血,她身后的怨灵亦蜷缩成团,发出低沉哀鸣。
云汐静立原地,指尖那缕幽蓝冥火静静燃烧,映得她侧脸忽明忽暗。
她静静听完慧娘的控诉,心中了然,周望山眉间那浓得化不开的黑雾,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只是这真相,远比她预想的更为不堪,更为沉重。
一个靠典妻起家、杀妻灭口的伪君子,竟在青川县做了二十年的父母官,受万人敬仰。
这世道的荒诞,有时比邪祟更令人不齿。
云汐身后的萧玦尘负手而立,玄色衣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面上无波无澜,唯有那双深邃的眸子,在听完慧娘的话后,掠过一丝极冷的寒意。
他出身皇室,见惯了权谋倾轧、骨肉相残,可周望山这般行径,依旧触碰了他的底线。
长风已去查证,若慧娘所言非虚……
他眸光扫过那怨气冲天的幽影,又看向跪地泣血的慧娘,心绪复杂。
这二人,一个含冤而死,一个为姐复仇,手染鲜血,却也是这吃人世道的产物。
“替天行道?”
云汐缓缓开口,声音清冷,打破了沉寂,“你口中的替天行道,便是滥杀无辜?那些被你剜心之人,除周望山外,可个个都有该死之罪?”
慧娘猛地抬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燃着疯狂的火焰:
“无辜?他们何来无辜!那个绸缎庄的老板,强占民田,逼死佃农,家中妻妾成群却还强抢民女!”
“那个学堂的教谕,表面道貌岸然,背地里克扣学子膏火银,更是对家中婢女屡次施暴!”
“还有那个税吏……他们哪一个,不是作恶多端?”
“我杀的,都是该杀之人!”
“我只是……只是借了姐姐的手,清理门户!”
那怨灵见慧娘就这般认罪,语气急道:“我起初是不愿伤人,是我……是我怨气太重,吸食了第一个人的心魂后,便再也无法克制……是我要挟了妹妹……求她帮我……”
怨灵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似在回应,又似在痛苦。
它猩红的眸子盯着慧娘,带着不忍,也带着决绝。
“那些男人都是我害死的,我自己做的孽,哪怕灰飞烟灭我也认罚,只愿姑娘与这位大人能大人大量,宽恕我妹妹,或是减缓刑罚。”
云汐心中一震。
她此前只当是怨灵无差别杀人,却不想慧娘与这怨灵竟事先做过“筛选”。
这固然不能成为杀人的理由,却也让这桩案子,从单纯的邪祟作乱,变成了掺杂了私刑复仇与天道惩戒的灰色地带。
她修炼《太古承灵诀》,感应天地正气,却也知晓世间冤屈有时无处可诉。
这幽冥之火,本就源于至阴至邪,却也能净化污秽。
此刻,她竟有些无从下手。
萧玦尘此时冷声开口,他目光冷冷落在跪着的慧娘身上,道:
“是非曲直,律法自有公断。自认为替天行道,残杀多条人命,无论缘由,皆是死罪。”
他话语冰冷,却并未立刻下令拿下,目光落在那怨灵身上,
“至于它……业障深重,魂飞魄散是其归宿......你护不住它。”
“不!你们不能!”
慧娘尖叫一声,猛地扑到怨灵身前,张开双臂,像护崽的母鸡,
“姐姐这一生已经够苦了!你们不能再让她落得灰飞烟灭的下场!”
“那些人本就该死,周望山更是死有余辜!”
怨灵看着慧娘单薄的背影,猩红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清晰的、近乎人性的悲伤。
它缓缓抬起半透明的手,似乎想触碰慧娘的头顶,却又无力地垂下。
最终,它转向云汐和萧玦尘,怨毒之中,竟带上一丝恳求:
“我……只恨周望山……其他……是我失控……要罚,罚我……放她……走……”
就在此时,林间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长风去而复返,身形如风掠至近前,神色凝重急切:
“殿下,楚姑娘,出大事了!郡守周望山,死了!”
此言一出,树林中死一般的寂静。
楚云汐面露诧异:“怎么会?我们离府时,郡守府尚且安稳。”
萧玦尘沉声追问:“他是如何死的?”
“在自己书房悬梁自尽,房门从内反锁,瞧着像是畏罪自裁!”
萧玦尘眉峰紧蹙。
一个伪装了大半辈子清官廉吏、城府深沉之人,会这般突兀畏罪自尽?
怎么想都透着蹊跷。
他沉声再问:“现场可曾仔细勘验?还有无其他异样?”
长风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回禀:“属下带人细细搜查过,郡守书房地下确有密室,里面堆满金银玉器、良田地契与房产文书,数额惊人!”
“另外……后花园花圃三尺深的地下,果真挖出一具女性骸骨,腕骨处留有陈年鞭痕,与慧娘姑娘所言完全吻合!”
“属下已命人封锁现场,等候殿下回去定夺。”
慧娘浑身一颤,泪水汹涌而出,却不再是悲泣,而是某种扭曲的快意:
“听见了吗?你们都听见了吗!
我说的全是真的!
周望山就是个披着人皮的畜生!
老天有眼,他死不足惜,总算遭报应了!”
怨灵则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啸,周身黑气狂乱地翻涌,几乎要溃散开来。
不知是对二十年被埋地下的不甘还是对周望山突然死亡的情绪波澜!
云汐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下一沉,指尖消散的冥火再次不动声色复燃,以防怨灵失控一举消灭。
她指尖的幽蓝冥火静静跳动,映亮了她沉静的眼眸。
法度、道义、冤屈、复仇……种种念头在她心中交织。
她缓缓抬起手,那幽蓝的火焰在她掌心温顺地盘旋,既蕴含着毁灭的力量,也带着一丝净化死寂的生机。
她侧头望向萧玦尘,低声道:“殿下,周望山死得太过蹊跷,我们即刻回府查验吧。”
“只是这怨灵……还有慧娘……”
她的话未尽,但意思已明。
怨灵罪孽深重,但根源在于周望山的恶。
慧娘虽未直接杀人,凶手却是因她而生,哪怕初衷是为姐申冤。
如何处置,需得斟酌。
萧玦尘眸光深邃,他看着那即将溃散的怨灵,又看向一脸决绝的慧娘。
沉默良久,才冷声道:“慧娘交由长风带回府衙收押,待查清全案再行定罪。至于这缕怨灵……”
他顿了顿,目光最终落在云汐指尖那缕能净化一切的幽蓝火焰上,“……便交由楚姑娘全权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