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云汐再度踏入威宁侯府。
盛沐凡早已静立等候,而后亲自引她踏入颐安堂。
厅堂内大房亲眷尽数到齐,老夫人端坐主位,精神矍铄,目光落在楚云汐身上满含期许。
云汐依礼一一躬身见礼,视线掠过身侧孟大夫方向时,目光微微一凝。
只因他身侧坐着一位鬓发斑白、面容祥和的老者。
孟大夫忙引荐道:“楚姑娘,这位便是宫中太医院院首卢太医。”
“卢太医对姑娘修复经脉之术颇感好奇,特来观摩一二,还望姑娘莫要介意。”
楚云汐抬眸细细打量卢太医。
他身着干净青布儒袍,身形清癯,眉目疏朗,举手投足间一派儒雅稳重。
与孟大夫口中那个年少时给兔子开颅的“疯子”形象很是不符。
她浅浅颔首,语气平和:“卢太医有兴,云汐求之不得。”
卢太医眼中亦掠过一丝诧异。
他听闻孟和提及此事时,只当是民间偏方,未曾想这能治断脉的“神医”,竟是位如此年轻清丽的姑娘。
见云汐看来,他亦回以祥和一笑,眼底却藏着审视。
此时盛沐凡大步迎来,神色间难掩振奋:“楚姑娘,静室、药材皆已备妥,只候您来。”
楚云汐微微颔首,转头看向孟、卢二人,含笑礼让:“两位前辈,请先一步。”
三人随盛沐凡再度来到那间之前解过命蛊的静室。
只是如今室内已焕然一新:窗牖紧闭,厚帘垂落,中央架起一张三尺长的乌木诊台,四角风灯高烧,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
盛沐风已换一身宽松素白薄袍,安静坐在台沿等候。
见众人进来,他下意识攥紧了膝上裤管,满脸紧张,尤其想到他此刻衣袍之下几乎空档,俊秀的脸庞更是涨得通红。
这般袒露残缺之躯于人前,纵是男子,亦难免羞窘。
云汐将他的窘迫尽收眼底,却不点破,只待盛沐凡命人将一只乌木匣呈上时,才上前掀开。
匣内赫然躺着一套寒光凛凛的手术刀具:柳叶刀、圆头剪、探针、银质丝线……
虽不及现代工艺精雕细琢,却却锋锐趁手,恰到好处。
“四公子,放松。”
云汐指尖拂过冰凉的刀刃,声音沉稳如深潭。
“待会儿服下麻沸散,你便睡去。待你醒来,经脉便已修复好。”
云汐温和沉稳的语气似有魔力,盛沐风紧绷的肩背竟缓缓松弛下来。
云汐转而看向孟、卢二人,有现成的大佬做助手,不用白不用。
她笑意温然:“今日施术,还需借重二位前辈一双妙手。”
“烦请孟大夫负责递送器械、擦拭污血;卢太医劳您持银针稳住周身气血,不知二位可愿相助?”
孟大夫毫不迟疑点头:“姑娘吩咐,老朽自当效力!”
卢太医却怔了一瞬。
他行医数十载,向来受人敬仰,何曾被一小辈如此调度?
然见云汐眉宇间那份超乎年龄的沉稳,又想起孟和所述她种种神迹,心下竟生出几分欣赏,终是颔首:“愿效绵薄之力。”
药童端来准备好的麻沸散,盛沐风屏息饮尽。
不过半盏茶功夫,便软倒案上,呼吸渐沉。
云汐面上最后一丝笑意敛去,眸光骤然锐利如鹰。
她抬手示意盛沐凡与一众仆从尽数退至静室外,只留孟、卢两位医者围立诊台两侧。
她立于案首,取过柳叶刀,在风灯下拉出一道寒芒。
刀锋在盛沐凡膝盖划过,皮肉微绽,深埋于萎缩肌理下的断裂经脉显露出来。
暗红鲜血随之缓缓渗出。
孟大夫见状,当即取洁净棉巾快速吸附涌出血液。
云汐指尖稳如磐石,以银针轻挑,将两截断端缓缓牵引、对齐,再以牛筋细线穿引,一针一线,精密缝合。
她手法之娴熟,宛如在织锦上描花,全然不似施行血腥手术,倒更像一场凝神静气的艺术创作。
孟大夫看得目瞪口呆,手中递送器械的动作都不自觉地放轻放慢。
而卢太医,则从最初的凝神观察,渐渐双目放光,呼吸加重。
他见惯了金针草药,何曾想过人体经络竟能以这般方式接续?
那细若游丝的缝合手法,既合解剖之理,又暗藏玄门气机流转之妙!
他越看越是心惊,到后来,眼底竟燃起近乎狂热的火焰,连自己指尖微微颤抖都未曾察觉。
室内唯有风灯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与刀剪触碰的细微铮鸣。
云汐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却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直到最后一针收线,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以温布拭净伤口,敷上特制药膏,再用洁白棉布层层包扎妥当。
“好了。”
她放下染血的手套,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静养七日,可拆线。半月后,当能感知痛痒。三月内,或可下地行走。”
卢太医怔怔望着案台上沉睡的青年,又看向云汐那双稳如磐石的手。
良久,对着她拱手一礼,声音里满是前所未有的敬意:
“卢某行医半生,今日方知何为医道无涯。姑娘此续脉之术,开千古未有之先河,实乃天下杏林莫大幸事!”
孟大夫连连点头,望向楚云汐的目光如同仰望高山,满是折服赞叹。
手术历时三个时辰,静室内凝滞的空气终于流动。
云汐放下最后一枚缝合针,指尖微不可察地轻颤一下,旋即恢复如常。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对上卢、孟二人尚带震撼的目光,只淡然一笑,袖口拭去额角薄汗:
“两位前辈过誉,云汐不过略通皮毛,借天地之理,行修补之事罢了。”
她话音清淡,却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从容。
卢太医凝视她片刻,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姑娘此术,已非‘皮毛’可括。卢某行医半生,今日方知天外有天。”
“此等接续断脉之法,若能传世,不知能免多少伤残之苦!”
“姑娘,请受卢某一拜!”
云汐哪能受太医院首一拜,当即侧身躲过,并虚扶起他,含笑:
“卢太医过誉了,晚辈万万受不起您这般大礼。”
孟大夫亦红了眼眶,连连拱手称赞!
云汐笑容谦和:“两位前辈言重了!医道漫漫,云汐亦是在探索。”
“今日得二位前辈襄助,方能顺利完成,实乃我之幸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