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娘忙跟上,两人刚迈出几步,便听到门外几道轻微的脚步声朝这边而来。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躲入角落阴暗处——
佛堂内烛火昏暗,香案与佛像之间的阴影足够遮掩身形。
佛堂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进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陆老夫人,她披着一件深灰色的夹棉斗篷,头发花白,面容在烛光映照下显得比白日里更加苍老憔悴。
而跟在她身后的那道身影——
楚云汐瞳孔微缩。
那是一个全身裹在黑色斗篷里的男人,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身形高大挺拔,走路时步伐极轻,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
从身形判断,年纪应该不大,但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阴冷得令人不寒而栗。
楚云汐暗自诧异:这三更半夜的,陆老太太不睡觉来这干嘛,还带着一个男人?
莫不是……
楚云汐双眼微眯,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精光——
也是,老侯爷都死了十多年了,老太太难免深闺寂寞……
她正暗自编排着,耳边便传来那男人嘶哑干涩的声音,像钝刀刮过砂纸,刺耳至极:
"我不是早警告过,没事不要轻易找我吗?你们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
男人双手背在身后,背对着陆老夫人,语气极冷,裹胁着一股无形的威压。
陆老夫人老脸一白,忙躬身告罪:"右使恕罪!不是老身要打扰您,只是老身实在没办法,不得已才求助于您……"
她顿了顿,声音颤抖起来:"陆家老宅出事了……陆福生被靖察司抓了。我怕他在靖察司严刑之下,说了不该说的话,对主子不利……"
"就因这等小事,你把我叫来?"
男人语气似有些惊讶,随即又归于淡漠:“这事你们陆家先别管,交给我们来处置便可。"
陆老夫人脸色顿时一松,像是悬在心头的大石终于落了地:“有右使这句话,老身便放心了。”
说着,她从袖兜内摸出一叠银票,双手递到男人面前:“劳烦右使走了一趟,这点心意,不成敬意。”
那右使冷哼一声,接过银票,声音无波:“往后若不是天塌下来的事,让可靠之人传信即可。本使平日事务繁忙,不是每次都能精准找到我的。”
“是是是!右使您辛苦了!”陆老夫人连连应是,声音恭敬又谄媚,哪还有半分平日里陆府老祖宗的威严。
躲在暗处的楚云汐心中不免惊讶。
能让不可一世的陆老太太放下身段、如此低三下四讨好的人。
会是谁?
"右使"?
什么右使?
听这称呼,像是某个隐秘组织的头目之一。
楚云汐眸光微深,看来这陆老太太身上的秘密,还真不少。
正想着,耳边又传来那男人沙哑如刺的声音:
"听说,贵府来了位小美人?"
楚云汐一愣。
陆老夫人面色微怔,随即恭敬道:“只不过是个小妾,蒲柳之姿不足您老挂齿。”
知晓眼前人酷好女色,陆老夫人如此说倒不是为了保护楚云汐。
只因楚云汐身上有利可图,更因她是陆时安在意的女子。
时安是陆府这一辈最有出息的孩子,是陆府往后的希望。
她暂时还不能动楚云汐,怕到时惹时安不快,与之离心。
楚云汐一听,顿时打起精神。
这瓜吃到自己身上了?
她竖起耳朵,继续听下去。
那右使冷哼一声:“是吗?本使倒是好奇,能让陆时安那小子念念不忘的女子,究竟有何等姿色。”
陆老夫人心下一紧,忙道:"右使若是感兴趣,老身改日……"
"不必了。"右使打断她,语气淡漠,"本使还有要事在身,先走了。"
说罢,他闪身便出了佛堂,斗篷带起一阵冷风,烛火猛地摇晃了几下。
陆老夫人见人走远,彻底松了口气,抬手拍了拍胸口,满心疑惑:
“右使怎么会知晓楚云汐……”
她拄着拐杖,缓步走到女佛像跟前,从香案上取过一根新香,就着长明灯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她双手持香,对着佛像恭恭敬敬拜了三拜,喃喃自语:
“自从老侯爷离世,君玉出事后,我们陆府低调隐忍十余年。
没想到陛下还是不放过陆府,那陆府只能另辟蹊径,赌一把了。
菩萨,您已许久没入老身的梦了,可否请您再入一次,给我指点迷津。”
说罢,她将香缓缓插入香炉,又轻叹一声,拄着拐杖转身离开了佛堂。
躲在暗处的楚云汐嘴角不禁一抽。
女菩萨是假的,往后都不可能入你梦了。
不过,老夫人口中的那句"赌一把",显然不是条好路。
因为就在老夫人离开后,楚云汐分明察觉到,整座陆府上空的气运又暗沉了几分,像是一团浓墨缓缓洇开,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眸光微沉。
陆府这是要孤注一掷了。
只是不知他们押的是什么注——秦丞相、还是那位神秘的"右使"?
确定陆老夫人走远,楚云汐与惠娘从阴影中走出。
惠娘脸色有些发白,方才那右使的气息太过阴冷,即便只是躲在暗处听着,也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看向云汐,犹豫了片刻,才低声道:"姑娘……"
楚云汐回头看她:“嗯?”
惠娘咬了咬唇,似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开口:“姑娘,我在京城南城郊外有一栋房子,是我往年还在周望山府中为妾时,托人暗中购置的。”
“姑娘若是有朝一日离开陆府,没地方去,可以到我那里落脚。”
楚云汐眉梢微挑,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惠娘见她不语,以为她不信,忙补充道:“那房子不大,但胜在僻静,周围邻里也简单。”
“姑娘这般有本事的人,不靠大家族也能过得很好。”
“我从前在郡守府为妾时,那般小门小户,内宅都复杂至极,更别说陆府这等百年世家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恳切:“高门大户,内里阴私层出不穷,姑娘这般通透的人,不该被困在这种地方。”
“惠娘虽没什么大本事,但至少能替姑娘守个落脚处。”
楚云汐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一个才跟了她不到一天的人,竟已替她想好了退路。
“你倒是通透。”楚云汐嘴角微勾,淡淡说了句。
惠娘讪讪一笑,有些不好意思:“惠娘只是……不想姑娘吃亏。”
“你有心了!放心,我在陆府待不久的!”
楚云汐话落,转身朝佛堂外走去。
惠娘忙跟上,两人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芷兰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