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寿安堂内炭火正旺,窗纱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秋露水汽。
堂外梧桐叶落了一地,被扫帚一下下扫过甬道,干净得近乎肃静。
陆老夫人已在暖榻上坐定,身上罩着一件茄皮紫刻丝祥云袄,手里捻着一串十八子老山檀佛珠,神色比昨夜松了不止三分。
贴身丫鬟珊儿便捧了一封没有落款、连火漆都没有的素笺进来,双手呈到她膝前。
低声道:"老太太,刚有人从角门递进来的,没敢惊动旁人。"
老夫人拆开,只扫了两行。
攥着信纸的手便松了松,眼底那团压了一夜的阴霾,像被风吹散的晨雾,肉眼可见地散了。
她没说话,只将那素笺凑到火炉边沿。
火舌一卷,素笺连个焦痕都没留,片刻便化成了灰,连一点纸腥气都没溢出来。
老夫人靠回软枕,长长吐出一口郁气,朝珊儿道:“去,传话给二少爷,今日不必去丞相府了。”
靖察司那边,已经有人接手处置,福生......虽没了,但至少不会牵连到本家。
珊儿屈膝应了:“是,老夫人。”
待丫鬟退下,外间便响起小辈们来请安的脚步声,一个挨一个掀帘而入。
老夫人心中郁结已除,眉宇间的阴霾消散,连笑意都比平日软了几分。
她往暖榻上靠了靠,看着满屋垂手而立的小辈们,含笑道:“都站着做什么,又不是考校规矩。”
众人遂松松落落行礼问安,按房分依次落座。
陆香儿眼珠最活,一眼便瞧出祖母今日心情很好。
她小跑着凑上前,两只胳膊挂上老夫人的臂弯,撒娇卖乖:“祖母今日看着心情很美,可是遇着什么天大的喜事啦?”
“香儿,没规矩!”程氏在旁嘴上呵斥,眼底却漾着笑。
女儿能讨得老夫人欢喜,她自是乐见其成的。
若是有婆母轻自出面搭线,或许还能给香儿寻个好姻亲。
“无妨”老夫人看着陆香儿娇俏可人的小脸,慈爱地笑了,伸手点了点她挺翘的鼻尖:“这丫头,就属你嘴最甜。”
“我呀,就偏偏爱你这股子没心没肺的鲜活劲儿。”
陆府孙辈中,陆香儿年岁最小,容貌也是最出色的,
往后说不定还能找个不错的门户联姻,老夫人自是愿意多疼爱些。
被老夫人连连夸赞,陆香儿闻言更是笑弯了眉眼。
陆府三房中,大房两个儿子一个庶女,二房一儿一女,三房亦是一儿一女。
此时三房嫡女陆芸看着对老夫人撒娇的陆香儿,眼底闪过嫉妒,手帕被扭成麻花。
三房是什么光景?
嫡母钱氏是南城商户之女,上不得台面;
父亲不过一个从五品祭酒,在朝中说话没分量;
大哥陆程安学业一塌糊涂,考了两次童生试都未进案首,倒对算盘账本兴致盎然。
至于她自己——十六岁了,五官端正,却寡淡,站在陆香儿身边,像一碗白水搁进一盘蜜饯里。
从前二房还没回京,祖母对她都还算疼爱,毕竟她那时还是陆府孙辈中唯一的女孩。
如今二房一回来,陆时安成了满城皆知的新贵,秦书瑶是丞相府嫡女,陆府的风全往东边吹了。
祖母眼里的三房,便成了角落里落灰的旧摆设。
祖母对她也淡漠了许多,怕连曾答应给她想看好人家这事都忘记了吧。
她看着坐于一侧,资质平平一事无成的大哥,恨铁不成钢瞪了过去。
但凡大哥争气点,在学业上用点心,考取功名,她也不会被祖母忽略,至今嫁不出去。
陆程安被妹妹一瞪,只觉莫名其妙,他狠狠回了记白眼,而后像无事人般拿起茶几上糕点丢进口中。
陆芸一噎,气得胸口发闷。
大哥学业不成也罢了,就连礼仪还学进狗肚子里了,完全没眼看。
她抬眼往暖榻上看去,果然见祖母看到大哥的行为,露出了一记嫌弃。
陆芸立刻转向母亲钱氏,飞快递了个眼色:你管管你儿子。
钱氏端坐席位,眼观鼻、鼻观心,手搭在膝上,连眼皮都没抬。
她不是没看见。
她是商户出身,嫁进陆府这十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婆母面前,装傻充愣。
儿子不成器,丈夫没出息,她争也争不过大房林婉君的世家体面,哭也哭不出程氏那种拿捏分寸的委屈。
能做的,只剩这一副“我本就低人一等”的静默。
陆芸心凉了半截。
靠娘靠兄,皆是无用。
她深吸一口气,起身,莲步不疾不徐地挪到暖榻前,垂首敛袖,语速放得又柔又稳:
"祖母晨间气色真好。昨日孙女把《内训》又温了一遍,今早临了一幅楷,虽笔力还浅,却比上月稳了些,祖母若闲,孙女晚些可呈来给您过目?"
老夫人果然转了脸色,淡淡"嗯"了一声,顺口夸道:
"芸姐儿向来沉静,字也写得有筋骨。有空便拿来瞧瞧。"
陆老夫人看着陆芸,心中满是遗憾。
这三房的芸姐儿是个聪慧的,在才学方面亦是个拔尖的,奈何容貌过于寡淡了些。
世家中的子女往往是用来联姻,壮大家族实力的桥梁。
女子可以无才,但不能没貌。
见祖母应了她,陆芸唇角刚要扬起,眼底刚浮起一丝盼头。
正要开口请祖母为自己的亲事做主。
这时,寿安堂外,珊儿的声音已扬进来:
"老夫人,二少爷、少夫人到了。"
帘子一挑,陆时安与秦书瑶并肩而入。
陆时安今日一身石青色新料状元纹银鼠褂,鬓角修得齐整,面上虽还压着几分夜来的倦,却掩不住新贵回京的清贵气度。
秦书瑶则着一袭海棠红缠枝绣银蝶的襦裙,珠钗压鬓,笑意盈盈,每一步都走得端稳从容,妥妥的丞相千金该有的派头。
今日本打算去丞相府,两人都特意打理了一番,奈何祖母突然让珊儿传话说福生叔的事已经解决了,无需去求助丞相。
两人带着疑惑来到寿安堂,顺势来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见两人并肩而来,顿时笑开了,朝二人招手:"安儿,瑶丫头,快过来。"
陆时安与秦书瑶走上前,在榻前行礼请安。
他垂目听祖母低声了几句:“福生的事已有人料理,你们不必再操心”。
他面上微怔,而后淡淡点头,没深究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