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草慌慌张张奔下石阶,奋力拨开围观的人潮,踉跄扑到楚云汐身侧。
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眼底满是惊魂未定的惶急:“姑娘,可有哪里受伤?”
说罢,她手忙脚乱地从袖中取出一条素色帷幔,不由分说便给楚云汐系上。
大庭广众之下,自家小姐就这么直直摔进一个男人的怀里,传出去还不知要被嚼多少舌根。
帷幕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眸子,总算体面了些。
云汐微微浅笑,摇头:“无碍,多亏靖王殿下出手。”
小草听闻"靖王"二字,当即白了脸,浑身一僵。
她虽是个丫鬟,可京城里关于靖王的传闻,她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嗜血残暴、病发时生吃活人心肝、近身者非死即残。
她强忍着对眼前这人本能的惧意,低垂着脑袋,"扑通"一声跪在萧尘玦脚下,额头抵着青石地面,声音抖得不成调子:
“多谢王爷救命之恩!我家姑娘绝非有意冒犯,求王爷开恩!若要降罪,便罚奴婢一人便是!”
说罢,接连重重叩下三个响头,额头撞击石板,发出沉闷咚咚的声响。
萧尘玦没说话。
他只是垂眸看着跪在脚边的那团影子,周身冷冽的气压却压得小草几乎喘不过气来。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咽喉,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就在小草以为这位传说中嗜血残暴的王爷即将要拔剑砍下她的脑袋时,耳边传来萧尘玦淡漠的声音:
“你这丫鬟倒是忠心,起来吧。”
小草浑身一颤,如蒙大赦,战战兢兢地起身,低垂着脑袋不敢往上看。
下意识便挪到云汐身前,拿自己单薄的身子挡住她。
萧尘玦的目光越过小草的头顶,落在楚云汐身上。
他声音里起了丝波澜,像是寒潭底翻上来一缕极细的气流:“可看清,是谁推的你?”
话音未落,长风从听雨楼内快步走出,来到他身侧,低声道:
“王爷,二楼雅间众人已经尽数离去。属下盘问过跑堂伙计,方才雅间之内,乃是陆府二少夫人,连同数名陆家女眷。”
楚云汐眸光微凝。
心中早已猜出七七八八,与她积怨颇深的,除了秦书瑶,再无旁人。
她低垂眼眸,睫影遮住瞳仁里一闪而过的寒意。
那女人方才还笑吟吟地拉着她到窗边"看街景",转头便在身后下了黑手,心思果然恶毒至极。
若不是萧尘玦恰好在楼下……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那秦书瑶多番加害于她,她一忍再忍,可也只换来对方的变本加厉。
看来她们真当她楚云汐是可以随意揉搓的软柿子?
她正暗自思忖,萧尘玦带着几分讥诮的嗓音再度响起:
“这便是你想要的生活?”
楚云汐一怔,抬眼望向他。
萧尘玦两道目光如同冰刃,直直落在她脸上。
他没说出口的后半句在胸腔里翻涌:
甘愿把自己困于内宅,与其余后宅妇人争风吃醋,承受这些见不得光的阴私手段,把自己置于险境。
可转念一想,人家心甘情愿给陆时安做妾,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他萧尘玦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置喙?
可不知为何,胸口那股气闷就是压不下去,像噬魂咒发作时的淤堵,堵在丹田,散不开,咽不下。
楚云汐觉得,他周身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
一丝寒气从脚底板往上冒,脊背泛起一丝凉意。
她讪讪道:“王爷,您有事您先忙,我先告辞了。改日定当登门拜谢救命大恩。”
说罢,提裙便要抽身离去。
——
云汐刚迈出去两步,街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天的锣鼓声。
不是寻常的市井喧闹,而是那种刻意张扬的、排山倒海的声势。
楚云汐抬眸望去,不由得微微一怔。
十六名精壮轿夫齐声吆喝,步伐整齐划一,肩上的大轿稳如磐石。
由远及近,像一座移动的楼阁压了过来。
那轿子极宽极大,四面垂着透明粉色的轻纱,纱幔上缀满了珍珠与流苏,随风飘荡,映着日光泛出一片暧昧的粉光。
轿身四角各挂一盏琉璃宫灯,灯内烛火通明,哪怕白日里也燃着。
仿佛生怕旁人看不见它的奢华。
轿子前方,八个妙龄女子手持花篮,一路缓步前行,将玫瑰花瓣撒得满街都是。
花瓣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香气熏得人头晕。
那八个女子个个容貌出众,却都低眉顺眼,步履轻盈,像八只精心驯养的雀鸟。
轿后跟着整齐的两列带刀侍卫,足有二十人之多。
个个身高八尺,膀大腰圆,面色凶悍,腰间佩刀在日头下泛着冷光。
他们步伐沉重,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的闷响,震得路边摊贩的碗碟都在颤。
阵仗之盛,比之方才萧尘玦的出场,竟还要张扬数分。
这般架势,落在楚云汐眼中,竟有种诡异的熟悉感。
她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这不就是她前世看过的电影里,"空虚公子"出场的阵仗吗?
八个美女撒花、粉色纱幔、十六人大轿……
若不是场合不对,她简直要怀疑是不是有穿越者同行。
她低声问小草:“这般阵仗出行,莫不是哪位皇子?”
不料小草的脸"唰"地一下更白了,比刚才见萧尘玦时还要惨白。
她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死死扯住云汐的衣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姑娘……快低头……别让那人看到您的容貌……”
楚云汐一怔。
那顶华贵粉轿缓缓停在听雨楼正门,正好挨着萧尘玦方才那架马车。
轿帘轻轻晃动,隐约能看见轿内一道壮硕高大的人影,身侧还依偎着一名娇媚女子,粉纱阻隔,看不真切面容。
可楚云汐的视线落向轿中之时,瞳孔骤然狠狠一缩。
她看到的不是皮肉筋骨,而是流转周身的阴气。
此刻在她眼中,那顶华丽大轿的周围,竟缠绕着一团浓郁得近乎实质的黑雾。
那黑雾翻涌如沸,像千万条细小的黑蛇绞缠在一起。
从轿底一路蔓延到轿顶,又从轿顶垂落,拖在地面,所过之处,连地上的花瓣都瞬间枯萎发黑。
那是命。
无数条被吞噬、被榨干、被碾碎的命。